既然与皇后重修旧好,那圣人待永嘉公主的心就又诚了几分。不仅把黄政这个亲家叫到跟前仔细嘱咐了一通,顺带还告诫了黄家二郎几句,嘴上说永嘉公主年纪小,尚不知事,实则话里话外都是敲打、警告。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圣人就是把黄政骂出个洞来,咱们这位次辅大人也依旧春风得意。
只苦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杨继业,一边恨次子杨晗不成器,配不上公主,连争一争都不够格,一边又为圣人的百般忌惮感到无可奈何。
圣人对于杨继业,那就是伯乐之于千里马。杨继业这匹日行千里的骏马良驹,实则一直都需要圣人这双识珠慧眼。
一匹没有伯乐的千里马,哪怕凭藉自身努力凌驾于众马之上,终究算不得尽善尽美。杨继业不仅想要位极人臣,更想得一明主,尽享礼贤下士的虚荣。
再加上圣人又不是甚昏庸的无道之君,一个外能御敌,内能治世的皇帝,从某些方面来说,杨继业甘心情愿替他重整山河、一统天下。
但同时,杨首辅也不是那愚忠愚孝的纯臣直臣。好不容易从一介书生混到百官之首,他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失意者所谓的才子词人、白衣卿相,他这辈子,就是奔着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去的。
进内阁是情理之中,当首辅也非意料之外,若无权无势,又怎能彪炳史册?
只可惜龙椅上那个人,他又是个多疑多思的主。若从家国大义说起,杨继业并不觉得圣人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甚至许多事,他认为都在情理之中。
例如永嘉公主的婚事,就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好法子。除了坤宁宫的皇后要伤心一段日子,其他人都觉着无伤大雅,既没有伤到杨继业在朝中的根本,又实打实地给了黄政体面。
圣人这一出制衡之术,既起了作用,又留了余地,肯定是费了不少心力才琢磨出来的。杨继业心里只是可惜远在南京的成王,上头有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皇兄压着,不知猴年马月才有自立为帝的机会。
这样想一回,等退了朝,新任首辅杨继业又往南京去了一封密信。
帝王独尊,忌讳大权旁落。只是如此一来,朝堂上就免不了党同伐异,君臣之间也不得不勾心斗角。前朝众人心思各异,后宫的娘娘们也会受到波及。既然圣人欢欢喜喜从坤宁宫出来了,那就意味着帝后夫妻二人存在龃龉这类传闻纯属空穴来风,不足为信。
娘娘们虽看不懂圣人挑女婿的眼光,但因为永嘉公主搬了新宫室,于情于理都该贺上一贺,各宫都还是往凤阳阁送了礼品。
按照道理来说,圆圆尚未及笄,就算皇女议亲一般都较早,也没有像圣人这样急吼吼定下婚约的。各位娘娘警醒,面上亦不敢做得太惹眼,都只说贺大公主乔迁之喜,勉勉强强把此事对付过去。
贵妃和贤妃与永嘉公主的情分不同,送的礼,也是贵中选贵,剩下昭嫔、贞嫔,跟着随了不少金玉赏玩之物。
三品里头,只有一个冯昭仪,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也没哪个强求她出来做这些面子情。
江美人和罗修仪几个月也见不了一回圣人,皇后再怎么贤慧能干,这两个人的日子也依旧紧巴巴的。轮到这种比较正式的人情往来,还得郑贵妃和徐贤妃手把手地教她们怎么应酬走礼。
但要论可怜,当属卫御女。
她本是成王举荐上来的,随行的陆宝林又早就以身殉道,只剩她孤苦伶仃地在储秀宫殚精竭虑。
她不知道圣人在寻思甚,也不知道陆宝林因何而死。她只是害怕,也许圣人哪天想起她这个现眼包来,也会颁一道赐自尽的旨意。
而卫御女很明显,还不想死。
她一开始只是缩在储秀宫不出门儿,等干清宫的血腥味儿开始消散,卫月桃就天天领了丫头婆子到雍和宫闲坐,美其名曰看望二皇子。
但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是想向郑贵妃投诚,想当她的狗腿子。卫月桃诚意满满,从徐娘娘生了三皇子起,她就日日往郑贵妃跟前表忠心。
奈何郑浔看不上她。
郑浔的位分不是一般的高,压根儿不耐烦应付卫御女,连面儿都没见过,只把她跟青烟、翠雾放在一起谈天说地。偏卫御女脾性和煦,在雍和宫一坐大半天,除了说话取乐,就是安静吃茶,从来不哭也不闹。
郑浔跟卫月桃多说一句话都嫌烦,更不喜欢雍和宫犹如众星捧月般门庭若市。于是在卫御女接连不断来第几百回的时候,郑贵妃终于寻了由头,忍无可忍地叫她滚远点,别来雍和宫现眼。
卫月桃出身富商之家,因着相貌姣好、口音婉转才会被成王看中,骨子里并没多少富家小姐的矜贵。她本来与雍和宫的宫女们一道玩笑,兴致正好,无端挨了郑贵妃一顿批驳,神情还有些呆滞,不知该如何是好。
青烟与卫御女朝夕相对三月有余,心知她有些呆,看到郑贵妃发火,就帮着求情:“瞧您,卫娘娘不过与奴婢们说几句逗闷子的话,哪里就值得您大动肝火?”
圣人与皇后,就是在东宫的时候,也没多少忒煞情多。眼瞧着永嘉公主要议亲了,两个人反倒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偏圣人的做法又惹眼,一连在坤宁宫歇了半个月,雍和宫也好,长春宫也好,通通被他抛之脑后。
郑贵妃倒不吃醋圣人召谁侍寝,但她也不想皇后再度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