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惠对居珩,从来也不在意。居珩那里话音刚落,知春就上来看赏,三言两语间将人远远打发,不许他多看一眼。
清惠的身孕,倒有四个月了。只她生得单薄,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徐沅轻轻摩挲着她的下腹,只觉得里头装了个宝贝。
喜子从生下来就没怎么见过姓王的母妃,徐沅本来还想带他来认一认门,只一想到肚里这个还这样小,又怕禁不起冲撞。这时候只能笑着跟清惠撒娇:“姐姐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就不疼我生的了。”
这个孩子来得出人意料,内宫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王清惠这个做母亲的亦然。徐沅趴在她肚子上听孩子在里面的动静,她只觉好笑:“小沅,你作甚呢?”
“我听听她在干嘛呀……这可是与姐姐血脉相连的小家伙……”
是啊,血脉相连。
想起内宫这些日子的忙乱,圣人的铁血,皇后的严苛,未来的疾风骤雨。这个意外来到的新生命,这一份血脉相连,倒像是某种安慰似的,令大家在风雨飘摇的宫廷生活中看到一丝丝、一缕缕的希望。
王清惠开始轻轻抚摸上徐沅的后背,低声唤她:“小沅,别怕,我和孩子们都在呢。”
第97章 九六、积尸草木
一如圣人心中所想,张季玹不过领军半月,就令南京彻底失陷。
圣人有权调度一国之兵,一旬半月便将成王及其家眷软禁,同时朝堂上那些亲近逆王的官员也被圣人如数绞杀。之所以还没有下诛杀令,只不过是忌惮成王跟鞑子的勾结罢了。
成王一家身陷囹圄,府内自然不会太平,主子奴才死死生生,数不清的刀下亡魂。
死到临头,人人都怕,孟昕却不一样,他反而在动乱中生出英勇,立志要跟圣人拼个鱼死网破。抛开种种家累再不去想,甚至连孟姓江山也可以让鞑子鲸吞蚕食,成王被圣人逼到悬崖边上站久了,心里真正想要的,就只有釜底抽薪,只有背水一战。
他要他二哥,他要那个白龙鱼服、权掌天下的人俯首称臣,用以弥补成王这些年龟缩南京,经冷风、受寒露,夜夜不得安眠之苦。
是非成败,输赢得失,人活一世,终究是被这八个字钉得死死的,谁也逃不掉。
成王的大伴儿孙福礼将各方往来函件送进书房,问战况危急,该当如何。
成王却只从中挑出他岳父齐国公的信,拍案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北上闯宫!他孟旭自己就是个杀父夺权的反贼,换到我孟昕,未尝就办不成他那样的千秋伟业!”
圣人如此铁腕,压得人抬不起头,成王要想活命,除开逼宫自立,哪还有别的路呢。
孙福礼跟着叹气:“往日忠心追随您的大人们,已叫圣人杀的杀,贬的贬,南京的兵备又被张小将军毁去大半。爷,您如今就是想当反贼,又从哪开始反呢?王妃娘家的父母兄弟,都不过是些只会和稀泥的俗物,咱们眼下,无人可用啊……”
有人无人还在其次,当下之计,应先回上京,再图其它。人在南京,那就是永困围城,由得圣人捏圆搓扁。离皇位十万八千里,还拿什么弑君篡位?
成王心里有了主意,就把齐国公那封家书拢进袖口,跑回上房找陈淑宁,他有话要与她交代。
近来府上人心思变,仆人们跑的跑,逃的逃,本就没多少剩下。陈淑宁为人良善,不愿无辜之人卷入灭门之祸,更着意遣散了许多旧仆。
成王此时匆匆而来,连茶都是陈淑宁亲手奉的:“又出甚事了?瞧您这一额头的汗,等我拿个巾子与您擦一擦。”
陈淑宁低头往腰间解汗巾子,成王却一把捉住她的手,正色道:“淑宁,咱们回京去吧。”
京中父母兄弟俱在,陈淑宁闻言先是一喜,而后忧心:“圣人那儿……您有把握吗?”
她还不知道成王的图谋,只以为他要向圣人投诚,好苟且偷生。于是又问:“圣人现在说您是逆王,难道您回京向他请罪,他就会与您握手言和,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成王没应这话,只把齐国公的那封家书递给陈淑宁看。等她看完信,泪眼迷蒙的时候,才上前拥她入怀,说:“要按信中所写,岳母这一病,只怕难以复元。你这个做女儿的,难道不想回去看看?”
是的,陈夫人病了,病得恰到好处。
陈淑宁甚至不敢去想陈夫人因何而病,只是凄苦地笑道:“平白无故提回京,您肯定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这些年在南京,我还以为,您已经不像往年那样汲汲营营……原是我想错了。”
孟昕在南京这些年,娇妻美妾,儿女双全。每逢年节,还能与陈淑宁一道游戏人间,如民家夫妻一般恩爱相守,在某些柔情时刻,他也想过放下执念,珍惜眼前。
可这一回,却是圣人先动的手,是圣人逼他孟昕做这个乱臣贼子的……这又怪得了谁呢?
陈淑宁只是心性单纯,但她不傻。话说到这份上,她就知道成王还是要去争去抢那个孤寒之位。
成王言出必行,随后就往御前修书,以他岳母的病当藉口,以北边的鞑子作要胁,以缴械投降、听候发落为诱饵,哄骗圣人放他回京。
别的事圣人尚且都能应对,唯有居庸关的鞑子,的确令他一筹莫展。成王的算计摆在明面上,圣人并不怕他,甚至觉得放他回京也好,瓮中捉鳖,总比千里拿人要方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