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珩远远就能听见储秀宫的哭声,他答非所问:“你们说,咱们若是死了,有人给咱们哭吗?”
这话太过天真,惹得两个小太监一齐发笑:“您胡说个甚呢!宫女还能放出去成亲生子,就咱们,一辈子在这宫里消磨,哪个肯为咱们哭?”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小太监似又觉得不妥,勉强开脱一句:“当然了,您与奴才们,自然也不相同……”
居珩就问:“有甚不同?”
另外一个小太监就答:“您是赵爷的徒弟,走到哪都有人奉承讨好,哪像奴才们,倒不是来这宫里过日子,是来熬岁数的。等哪天老了,瘸了,瞎了,干不动了,就往那枯井里一扑腾,一样是寿终正寝……”
居珩跟着就笑了:“谁说不是呢!”
这三个人脚下生风,扣响景阳宫大门的时候,宫门都还没落锁。居珩知道服侍王淑妃的人并不多,于是只拉长声音唤知春和袭夏:“二位姑娘!出来应门啊!陛下有旨,还请王娘娘接旨才是!”
知春刚听见居珩的声音,本不愿搭理他,直到他三令五申说有圣谕,才不情不愿地领了人出来开门:“三更半夜地!大监在胡喊个甚?”
居珩也不与她废话,只双手捧了圣人的手书宣读:“知春姑娘,这是陛下的手书,你可看好了。”
就这样,居珩在满是戒备的眼神中踏进了景阳宫正殿,与里头端坐着的王淑妃撞了个正着。
圣人这道旨意,对王清惠来说可有可无。她肚子大了,满心里想的都是还未降生的小娃娃,旁的琐事,一概不想理会。圣人肯派人到景阳宫搞些花样,王清惠该领赏领赏,该谢恩谢恩,逢场作戏,一如往昔。
王娘娘抱着肚子坐在榻上,眉眼虽还是淡,却比往常温柔不少。居珩宣了旨,又跪下给她磕头:“您大喜!奴才只盼着您平安生产,此后再不受昔年深锁重楼之苦。”
清惠肚里装着一个同享喜怒哀乐的孩子,许多事,她原来就不在意,如今只会更加平淡。
居珩好话一箩筐,她却只是轻轻挥手:“多谢记挂, 夜已深了,就不与大监多言。 ”
单相思的千头万绪,居珩一一品尝。王娘娘就是这么冷淡心性,他也逐渐认命,既然近不得,那就干脆远一些好了,只得夹着尾巴告退。
两个随行的小太监从来只见过居珩左右逢源,哪里知道这样一个长袖善舞的人也会在主子跟前吃瘪,还出言安慰:“奴才听说王娘娘的脾气一向孤僻,纵话说得难听些,也是为了您好,大监别往心里去。”
居珩心里喜忧参半,却不能与人言说,只能乏味地说一句:“王娘娘一向矜贵,我如何怪得她?”
圣人肯给景阳宫优待,怎么都是一桩好事,知春心里还是高兴的成分居多:“奴婢们原还念叨着徐娘娘、郑娘娘福泽深厚,如今倒好,您也不比她们差了。”
王清惠正由着袭夏解头发,一直等头顶的发带都松了才接话:“你当圣人真就那般爱重我了?”
袭夏不解其意,小声嘟囔:“就凭您这样忤逆的作派,陛下不杀您,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知春也难得帮着圣人说话:“奴婢看也是,您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地,哪个男人见了都犯怵。”
王清惠本来想冷笑,可摸了摸自家肚皮,说出来的话又不比之前凌厉:“瞧着吧,这宫里的乱子少不了。居庸关的阵仗,还看不出来?”
“哪有甚大阵仗?这仗,不是还没打吗……”
面对这两位年轻女孩的无知,王清惠只能幽幽叹气:“成王说是回京候审,可你们看他有任何认罪伏法的意思吗?居庸关这节骨眼儿看着是还安稳,可谁又能保证明天如何,后天如何?就算挨过了今明两天,那今年呢?明年呢?鞑子与我们是世仇,会放过我们?”
知春和袭夏听得半懂不懂,但大体也琢磨出一点道理来:“您是说,只等居庸关战乱,成王爷,也许就要逼宫自立……是吗?”
王淑妃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也许?是一定!成王要是不造反,他与圣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拿什么清算?他这些年在南京忍气吞声,不就为了剑指皇城这一天?”
“那,陛下他,他有本事抵御外敌,肃清朝纲吗……娘娘,您觉得,陛下他,他能行吗?”
“能行不能行,还不是要看命?圣人的运气已经够好了,当了皇帝,不见识点大风大浪怎么行?要真让他折腾得国破家亡,你我又待如何?”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就算圣人真的跟成王投诚认输,王清惠也管不住,于是她只轻轻抚摸高耸的肚皮,低吟道:“心无物欲,坐有琴书,亡国灭族,亦不过向死而生罢了……”
知春和袭夏听了此等壮阔之语,反倒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就算圣人大封六宫,也改变不了人心浮动的境况。前线战事纷乱不说,京里还有一位虎视眈眈的藩王,任谁也不可能放下心来过日子。
所幸的是,这样煎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毕竟鞑子的耐心总是有限。在德嘉七年八月底的某天,胡人的兵马终于开始向居庸关发起冲锋,并且一连拔除了数十处汉军驻地,直把汉人打得节节败退,大有破城而入之势。
从盛夏等到初秋,大邶所有人都没有等来文臣口中所谓的“和平”与“安宁”,战争、流血、以及死亡的阴霾始终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