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说起来,圣人跟成王这兄弟俩也是邪门得很,一个当了俘虏,整日里还是不紧不慢地,起居都在文华殿,除了看守的人多了些,跟原来在干清宫一般无二。
而外人看来已经踏平上京的成王,他除了软禁圣人的家眷,剩下的,就是在自己府邸里写字画画,别说杀了圣人,后取而代之,就是东西六宫,都少见他走动。
这事儿弄的,前朝后宫都是一头雾水。皇帝不像皇帝,藩王也不像藩王,除了内宫的娘娘们受尽了惊吓,旁的人,好像也没吃多少苦头。
就连皇后,她明面上被成王关进了王府里一处闲置的楼阁,可实际上,成王妃不仅日日都要与她送饭,还得预备好上等的棉衣、炭火、锦被,就连打发时辰的民间杂谈都准备了不少。
吴字微在成王府里一连住了三、五日,甚至有宾至如归的错觉。
这倒不像是来坐牢的,更像是来享福的。
陈淑宁日日都往这废楼里来,之前进宫请安也与皇后打过照面,再经过最近几日的相处,两个人反而熟悉起来。
今儿正赶着腊八,陈淑宁还特意给皇后也预备了一份儿节礼,一开口就劝她:“娘娘您莫担心,近来宫里一切都好,我们王爷虽然忤逆,但陛下那儿,暂且没有妨碍的。”
皇后也觉得成王是个妙人,一面想造他二哥的反,一面又忌惮北边的鞑子,只要不想亡国,就是杀穿上京又能如何,还不是要百般忍耐。
这样一想,吴皇后就看着陈淑宁微笑:“今儿是腊八,外头可热闹?”
热闹是不可能热闹的,圣人与成王做出这样贻笑大方的事情,陈淑宁这个当妻子的都害臊,又是当着皇后的面儿,她脸红得更彻底:“人人自危,哪个又能真心取乐……不过是挨时辰罢了……”
挨时辰这个话倒不假,皇后随意拈起陈淑宁带来的干果,忍俊不禁:“要说也怪,北边的柔然,咱们自家的圣人与成王,这都是些甚东西?”
柔然可汗自然是贪婪无度,既答应了与成王同流合污,如今看着圣人与成王自相残杀,又不肯出力了,只管缩在后头看好戏。
孟旭和孟昕这兄弟俩则还要好笑些,彼此都看不惯,彼此又都不想断送这孟姓江山,于是乎两个人就只能暂时这么冷着,假装啥也没发生。
圣人是不着急的,他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个死。反倒是成王,他拿圣人与柔然没办法。
北边儿的柔然是只十分狡猾的老狐狸,言而无信得很,原来说好的一同攻城,可如今成王的军队都打到上京了,鞑子那头却又把已经到手的居庸关原模原样还给了圣人……
这就直接导致成王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圣人原来不敢杀成王,不过就是忌惮他背后的鞑子,如今柔然有了反水的苗头,成王哪还敢轻举妄动?
陈淑宁并不懂这些朝堂上的拉扯,她只是觉得成王可笑:“皇后娘娘,若我说,我们王爷,他其实也并不怎么想当皇帝……您信吗?”
皇后认真回想了成王的所作所为,并不认同陈淑宁的说法:“早在陛下登基之前,成王爷就与我们不睦已久……若不是为了皇位,他图个甚?”
成王到底为了甚造反,陈淑宁也并不十分通晓,她见与皇后说不到一处去,便将话题引开:“您且宽心就是,等一切平复了,陛下一定会亲自迎您回宫。”
这都是些甚天真之语?吴皇后笑得不能自抑:“别说陛下或许根本就没有卷土重来的时候,就算他有,你觉得我还有活路吗?”
圣人若死了,皇后得殉葬,圣人若活着,皇后就得殉道,这才是吴字微最后的出路,还怎么活着回宫?
陈淑宁听得半懂不懂,又追根究底地问:“若陛下重新掌权,怎么会不救您?”
“你把我当皇后敬重,可在圣人看来,我却只是成王手里的政治筹码,是威胁他的人情包袱!若王妃你是圣人,你觉得我是死了,一了百了的好,还是活着,继续被成王利用的好?刀兵齐举,犹如风卷落花,江山美人孰重孰轻,圣人心里,自有一番道理……”
陈淑宁没法再自欺欺人,无奈地叹气:“您宁肯死,也不愿成为陛下的拖累……敢问您,若陛下得胜,王爷他,还有活路吗?”
皇后已经将成王妃带过来的果品尝了个遍,最后与她说了句实话:“若没有柔然,你觉得成王会放过圣人吗?”
陈淑宁木然地摇了两下头。
吴皇后又笑:“成王败寇,历来如此,王妃看开些罢。”
陈淑宁虽然心里也知道结论,可这样被皇后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她还是有些神思恍惚。
造反本来就是一件掉脑袋的事儿,陈淑宁也不奢望圣人会放谁一条生路,她只是在纠结,要是成王真出了事儿,她还能不能收到一具全尸。
多思多虑容易使人陷入迷雾之中,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归途。陈淑宁就是怀着这样茫然无措的心情从羁押皇后的楼阁里走出来,哪怕有宫女在一旁服侍,她还是一脚踏空,从阁楼上摔了下去。
这一摔,又把肚里还没成形的孩子也给摔没了。
顺势在成王的功绩簿上又添一桩业障。
成王夫妻大婚虽已有些年岁,但成王为了祺哥儿、煜哥儿能够平平安安长成,一直有意让陈淑宁晚些生育。如今好容易怀个孩子,阴差阳错地又叫搞没了,再加上连日来与圣人扯皮还没占到便宜,成王这心里,终究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