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妃一心求死,袭夏哪里拦得住,如今被徐贤妃撞破真相,她还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娘娘问过张太医,她这病,已到了药石罔灵的地步……她又不想您与皇后娘娘担心过甚,便跟太医一道扯了个谎,这事儿,陛下也是知情的……徐娘娘,奴婢,奴婢也没法子啊……正月里娘娘的身子还好些,到了二月柳絮纷飞,她咳血的次数只多不少,夜夜惊坐而起,生生把人作践没了……”
徐沅这时候如何听得这些有啊没的,只对着病床上的人泣不成声:“生既无欢,死有何益?王清惠,我与你这般要好,你一心求死,又何曾知会过我……”
过往种种,不可尽述,王清惠心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不愿意死在今天,害怕吓到徐沅。她有意扯着嘴角笑一笑,可五脏六腑的疼痛又让她浑身抽搐,只能硬抓着床沿,嘴微微一张,又是鲜血汩汩。
徐沅见了这样的情状,再顾不上气恼,一边痛哭,一边将王清惠揽进怀里,死死按住,哀求道:“张淮安就要来了,你且忍一忍,无论如何,再多陪我走一段路……清惠,你若长辞,日后在这宫里,我再没有伴儿了……你别走,好不好?就当我求你了……”
回光返照的时候已经过了,王清惠只感觉身上的力气逐渐被抽离,而她自己,却连呻吟都吃力,磕磕绊绊从嘴里挤出来半句话,她说:“小……沅,别……哭了……”
这话倒不像是安慰的话,更像是王清惠的催命符,她趴伏在徐沅胸前,喉咙里像是藏了铁匠的风箱,粗重地喘息几声之后,就再没了声响。
屋子里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见王德妃不再抽动身子,便知人已经殁了,只对着徐贤妃磕头,齐声唱道:“还请徐娘娘节哀!”
人已经没了,徐沅此时只觉得恍惚,她不肯接受现实,又拉了别枝的手,问:“好好一个人,这样就没了?”
别枝亦是泪流满面:“您别难受,王娘娘已有了无人可扰的好去处……您宽心些,娘娘一定会早登极乐的……”
与世长辞,早登极乐,这两个词说得徐沅眼前发黑,她强稳了心神才不至于晕厥,又赶忙摸了王清惠的侧脸,一直等到她通体冷硬之后才放声大哭。
高位娘娘都在哭,太监宫女们自然也不能示弱。等张淮安匆匆赶来,就只看到徐贤妃静默,王德妃死寂,他稍动些心窍,就知珠沉玉碎就在眼前。
病患身先朝露,张淮安这个医者本应告退才是,可碍于皇帝的吩咐,他又只能向徐贤妃请旨:“王娘娘已然亡故,还是早些入土为安才好,还请您早些拿个主意。”
人死不能复生,徐沅一个贤妃又待如何,她只能木然地起身离开,扔下一句:“报与圣人与皇后知道罢……”
第112章 一百十一、背灯偷揾
圣人与继后早先就得了王娘娘亡故的消息,两个人里,还是只有郑浔肯出面。她是皇后,总得替早逝的嫔妃把后事料理起来,至于圣人,且没哪个敢催逼他来看一个短命的皇妾。
干清宫的大臣倒是一早就被赵德胜疏散了,王德妃再不济,也是随侍东宫的老人,她若去了,想来圣人总要伤心一阵。
赵德胜原跟着孟旭的时候就不年轻,如今更是老态毕露,佝偻着回话,孟旭一时不忍,就骂他:“屋里就咱们两个人,跪来跪去的,不嫌麻烦?”
帝王体恤,赵德胜也不虚客气,便略略挺了腰,回话道:“皇爷,旁的倒罢了,王娘娘这一去,丧仪之事自有皇后娘娘周全,唯一不好的,怕还在徐娘娘身上……”
徐贤妃此刻过得煎熬,圣人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他不耐烦地扶额反问:“用你说?朕自己没长眼睛?”
这话虽然冲,却到底没有带上多少私情。赵德胜免不了在心底替早死的王德妃感慨一回,但凡入不了圣人的眼,死去活来千百回,又怎样呢?
上回文贤皇后过世,圣人还像模像样地哭了一遭,如今轮到长久冷淡的王娘娘,竟连一个哀戚悲悯的神色都落不着。圣人还反倒在这儿为长春宫的徐娘娘是哭是笑而发愁,未免太可笑了些。
这些话说出来就没多大意思了,赵德胜心里再清楚,嘴上还是只捧着圣人:“您对各位娘娘,再没可说的。逝者已矣,生者节哀,王娘娘福薄,去了只有惋惜的份儿,总不能叫徐娘娘跟着伤了身子。奴才可听说,徐娘娘在景阳宫哭得背过气去,一盏茶的功夫才缓过来……”
圣人一听徐贤妃伤心坏了,立马站起身来,想也不想就说:“咱们去瞧瞧她!”
既是帝王有令,龙撵到长春宫的速度自然也不会慢。
徐沅像是早就料定了圣人会来,隔着屏风就轻声问:“陛下,是您吗?”
孟旭本来怀里还抱着刚下学的儿子,这时一听徐沅的语调,又将喜子放到地上,温声细语地哄他:“我与你娘亲有话要说,喜子先下去,好不好?”
喜子从来也没经历过严父,对圣人,他一向是亲近大于畏惧,这时候还敢发问:“儿子听宫人们说,王母妃不在了,娘很伤心……爹,甚叫不在了?”
阿丑三四岁上就已通晓世情,如有不懂未知的地方,孟旭还会多加训诫和勉励。可对上喜子无知,孟旭又舍不得苛责,并企图保留他的童稚之心:“你王母妃出门游历去了,你母亲正生她的气呢,我得先劝劝她,她才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