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旭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叫徐沅的名字:“离入夜还早呢,你别睡着了……”
徐沅那儿,自然是长久地没有应答。
所幸的是,等过了一会儿,徐沅又自个儿睁开眼来,奋力从太平花花枝上揪下一朵来塞进孟旭手里,说:“您帮我把花插到发髻里罢……春光殆尽,我还没戴过花呢。”
孟旭接过花来,手上控制不好力道,折腾半天才把春花别到徐沅耳后。可力气用过了,一朵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只剩淡黄色花蕊,孤零零地坐落在徐沅发间。
徐沅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她还兴致勃勃地从上裳领口处拣起零落的花瓣儿,说:“人生最苦,莫过于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阿旭,我这一生,再无缺憾了。”
有缺憾的那个人,该是孟旭才对。
他痴恋徐沅许多年,虽未到专情的地步,却也真真切切地被她的喜怒哀乐牵绊过,为她伤过神,流过泪,把帝王该做、不该做的事儿,都做了个遍。
此刻徐沅正在燃尽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孟旭又试图抓住她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余温,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到徐沅咽气也不曾松开。
太医是一早就备好的,可张淮安却连脉都不搭,只说:“陛下,请您节哀。”
郑浔那时正在应承尚宫局的奴才,惊闻噩耗,匆匆赶来,却只看到徐沅双眼紧闭,尸身冰凉,连一句临别赠言都没说上。
当日的同侪挚友,而今统化作流云四散,郑浔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指名道姓地骂孟旭:“如今,您可都满意了罢!”
圣人和皇后很是伤心了一阵,就又得把活人的日子继续过下去。甚至因为徐娘娘仙逝,内宫还掀起了罕见的血雨腥风。
徐沅人虽死了,可孟旭却用一道追封圣旨,再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追封皇后,葬入帝陵,全然不顾继后与储君的颜面。孟旭此举自然又惹得大臣们不满,纷纷上书,口诛笔伐,直骂孟旭是无道昏君。
孟旭受千夫所指,可一意孤行的势头却很足,说话做事全奔着力排众议而去。在朝臣们的忤逆之下,最后的结果却是金戈屠城,午门斩首。
用杀戮来平息怨愤,倒是最好不过。
因此,德嘉十五年也成了孟旭在位以来,国家政治最为黑暗的一年。
这个原来立志成为千古一帝的人,最终还是因徐沅搞砸了自家招牌,落得个天怒人怨的下场。
孟旭在前头胡闹,阿丑就跟在他身后收整残局,老子杀人,儿子埋尸,谁看了不说一句父慈子孝。
因为徐沅的谥号,孟旭和大臣们争执不下长达半年之久。连日来的气血攻心,对孟旭的身体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害——
他最终还是病倒了。
就在德嘉十五年的某个秋夜,圣人忧思成疾,睡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唤章宁皇后的名讳。赵德胜见多了帝王深情,本没把此情此景当回事,他如往常般近身服侍,却发现怎么都喊不醒圣人。
赵德胜这才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干清宫赶忙使唤人请太医,郑浔和阿丑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侍疾,宫里其他人都不敢乱说乱动,唯有喜子跟在他二哥身后偷抹眼泪。
郑浔与孟旭之间已没多少情分剩下,但她身为一国之后,还是尽心尽力地在救治濒死的皇帝。一想到阿丑还没正式册封太子,继后害怕落人口实,反倒有些忌讳圣人的死。
继后总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直到看见喜子躲在阿丑身后瑟瑟发抖,心里才止不住地泛酸。又在百忙之中把孩子揽进怀里,安慰说:“不哭,不哭,到母后这儿来。”
就在这一年之间,母亲身亡,而后父亲病危。喜子勉强维持的肃穆被嫡母看破,当即跪在她身前哭诉:“儿子,儿子要成孤儿了……”
郑皇后的坚韧和决心就在此时表露无遗,她不仅能妥帖安抚好圣人的妃妾子女,甚至连前朝风波都有本事一一平定。在继后与二皇子孟樘的共同维持之下,国家大事并没出多少纰漏,更没给敌国任何可趁之机,总算撑到了孟旭悠悠醒转的那一天。
哪怕有皇后与各宫娘娘的轮流侍奉,圣人这病也不算好得快。可喜的是,他一醒来,就又恢复了昔年的清正圣明,再看不到疯魔之态。
圣人此次病愈以后,内宫便默契地消隐了章宁皇后存在过的痕迹。
没人敢在圣人跟前主动提起故去的章宁皇后,孟旭自己又纳了不少年轻嫔妃,生了一箩筐的儿子女儿,徐沅的影子自然越来越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阿妧大婚,孟旭绞尽脑汁地给她择了一位可堪婚配的好儿郎,再不像圆圆的婚事那样锱铢必较,反而只问:阿妧,你心仪哪个?
怀山郡主大婚那天,孟旭看着外孙女酷似徐沅的那张脸,时隔经年,他突然问赵德胜:“不知你徐娘娘,她过得还好吗?”
他把徐沅的遗像贴在胸口,一整夜地泣不成声。
第114章 孟樘番〔上〕美玉缀罗缨
(一)
孟旭在怀山郡主的婚宴上大醉而归,随后便一病不起,无心朝事。只下令太子孟樘全权监国,裕王孟桢从旁辅佐,各大臣悉听调派。
就在徐沅过身十数年以后,郑浔领着几个孩子,终于走到了权力顶峰。
阿丑封太子跟喜子晋裕王是同一天,两个儿子一齐到坤宁宫拜见皇后。郑浔一手搂一个,哭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