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只发生在孟樘封太子那一年,也就是德嘉二十六年。
那一年孟旭重病,郑浔急老,宫里宫外,许多事都乱了。孟樘经常东宫内宫两头跑,还得一力承担前朝政事,对家中妻女的照拂,自然就少了。
书玉不气他冷淡不顾家,她只气他跟个闷葫芦似的,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圣人说不定哪天就驾崩了,余下的人怎么过日子,却还是未知数。
前朝后宫的纷争,书玉不问,孟樘不说,甚至她问了,他也是吞吞吐吐,极尽糊弄之能事。
一代君王设若薨逝,怎么可能不引起王朝震动?孟樘每次都说没事,放心,万事自有他在。可书玉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她每回进内宫,看见素日稳妥的郑皇后急得白头发越来越多,怎么可能不跟着担惊受怕。
偏这时候,阿菟又病了。届时,孟樘尚在内宫侍疾脱不开身,圣人病了,太医们自然都在干清宫扎堆儿。孩子高烧不下,书玉请不到太医,就只能从街市上请了名医入府看诊。
阿菟这孩子自小就康健,猛然一病,却出奇地磨人。书玉抱着两岁大的女儿,又是喂药,又是喂水,阿菟却总是啼哭个不停。
恰逢院里雨声霹雳,雷声隆隆,小孩子眼里见不得脏东西,更禁不住这样吓。书玉用自己的手捂住阿菟的耳朵,小姑娘连蹬带踢,差点背过气去。
书玉就这样万分艰难地哄了一晚上的孩子,好容易把阿菟哄睡着,孟樘才毛手毛脚地回来。他身上穿着蓑衣斗笠,一进屋不小心挂倒了架子上的瓷瓶,哐当一声,又把阿菟吓得高声惊叫。
女儿一哭,书玉赶忙又抱起来哄,可她刚一摸着女儿的手,却也忍不住委屈,哇哇大哭起来。
“孟景文,你怎么好意思现在才回来……”
孟樘哪里想得到府里也如内宫一般人仰马翻,他想也没想就把妻子女儿紧紧抱住,愧疚道:“别怕别怕,我回来了。”
第116章 孟樘番〔下〕新帖绣罗襦
(一)
德嘉二十六年初冬,宣皇帝孟旭殡天,太子孟樘尊先皇遗命,将大行皇帝与已故的章宁皇后合葬宪陵。上一辈人的爱恨嗔痴,至此终了。
孟旭走的那个晚上,干清宫内外乌央乌央跪满了人。他的妻妾儿女,文武大臣,宫人内侍将一座雄伟的帝王宝殿团团围住,孟旭阖眼躺下,只觉四周水泄不通,压抑至极。此起彼伏的痛哭声,更扰得人心烦意乱。
孟旭上一回见到此类萧索景象,还是他生母李太后薨逝。也是这样的万人同哭,不给人留有一丝丝喘息的余地。
他那会儿明明还没咽气,却已觉得生之可怜,不如一死。
千万人之中,唯一没哭的那个,是陪伴他多年的妻子,皇后郑浔。
遗诏早就写好了,妻妾儿女,每一个都得了合适的安排。眼下这一堆人里,只有皇后,孟旭总觉得放心不下,还要再多嘱托两句。
“一路走来,是我委屈了你,只好请你多担待些。我要去了,你别恨我……孩子们都很好,你有人奉养,一定要安度余生啊……”
那天晚上,郑浔一辈子的眼泪好似都流干了,孟旭说个什么,她都哭不出来。还像平常那样替丈夫理了衣领,她说:“徐沅,她已在宪陵等了你多年……你就放心地去吧。”
孟旭的眼泪就在这时候滚滚而落,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阴阳相隔十数年,她真的还在等他么?
不,不,她不会的,孟旭知道。
“小沅……小沅……对不住……对不住……多谢……多谢……”
随着一记悲啼落下,往日那个集满一身恩怨的宣皇帝,终于也消失不见了。
(二)
孟樘本来随众皇子跪送先父,只等孟旭断气,宦官们才联合托孤大臣将他推上皇帝宝座,完成了新一轮的改朝换代。
新帝掌权,入主皇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行皇帝的丧仪。国有大丧,人人忙乱不堪,书玉顶着新后的身份,自然也少不了彻夜难眠。
孟樘总在干清宫忙得不可开交,不是见大臣就是批摺子。先帝算得上有为之君,新帝若想延续祖宗基业,不勤勉是不行的。
可这样的日子过十天半月还行,真长此以往,又没几个受得了。书玉见不到丈夫,那一颗心总有些毛毛的。赶在先帝下葬以后,她就抱上阿菟,主动去干清宫找孟樘。
书玉母女俩还没走进内殿,里头却珠帘轻响,宫人们屏息凝神,原是新帝自己先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孟樘一只手抱了女儿,一只手揽了妻子,直把书玉母子俩往屋里带。
因为书玉把面圣的时候选在了午后,阿菟中午没睡觉,一到她父亲怀里,还没蹦跳两下,就沉沉睡去。孟樘又只好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放到床上去。
他原是做惯了这些事的,书玉就也不搭手,只把她前些日子不小心遗落在干清宫的一只玉簪找出来,重新插回自己头上。
她不过随意往发髻里一插,不拘好看难看都认。反倒是孟樘较起真来,他非要把书玉勾进怀里,一丝不苟地替她抿了前额的碎发,才肯将那只青玉簪斜插入鬓。
他替她打理头发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最近,书玉能清楚地看到孟樘疲惫的双眼和胡子拉碴的下颌。她就又往前凑了凑,温柔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