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是名贵的钗子,但毕竟是文贵妃的东西,郭才人连连跟那名内侍求情,承干宫的人还是要把她的侍女往宫正司送。
郭才人急得没法子,远远瞥见文贵妃正往这边来。想她应该是在干清宫得的赏,先叫奴才们往承干宫送,自家反而在后头。
于是郭才人大着胆子喊:“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妾身郭氏求见贵妃娘娘!”
文贵妃刚得了晋封,心里畅快。瞧着眼前这个面生的宫妃喊她,也不动怒,还把人叫到跟前回话:“是你在叫本宫吗?有甚个事?”
郭才人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连连求饶:“妾的侍女无意中打翻了娘娘的一只珠钗,求娘娘宽恕!”
等内侍把那只珠花尽碎的钗子往文贵妃跟前递,她看了一眼就笑:“本宫当是什么呢!原是这么个破东西!陛下如今尽拿些破烂货来哄我!”
身居高位,还这么平易近人,郭才人免不了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坐在撵轿上的女子。而文贵妃,似也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笑得比这春日里的暖风还轻、还软。
豆蔻词工,青楼梦好。
文贵妃并不像皇后那样千秋无绝色,惊为天下人,反而是个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活泼少女。
郭才人看了一眼,就刻在了心里。
直到文贵妃问她叫什么名儿,她还反应不过来:“妾姓郭。”
贵妃进宫这么久,头一回见着比自家还不懂规矩的,笑意更深:“你怎么呆呆的,本宫问的是你的名儿,不是姓。”
郭才人这才反应过来,回道:“妾姓郭名瑷。”
这位新官上任的贵妃似乎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反而朝郭才人露出疑惑的神色:“是爱不释手的爱吗?”
她知道这个成语,还是因为圣人经常对她讲“月欣绝色,朕爱不释手”。
而郭才人的名儿,自然不是这个字,她朝贵妃解释:“是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的瑷,爱字从玉旁。”
文贵妃当时没听懂,转头又忘了,似乎对郭才人也起了几分亲近,说:“本宫不通诗书,但你这名儿本宫倒还喜欢。承干宫有陛下新赏的八宝兔丁,你随本宫一道尝尝吧。”
为着这一碟子兔丁肉,郭昭仪死心塌地跟了贵妃二十余年,也称得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眼瞧着圣人日渐把个明媚娇柔的豆蔻少女宠成一个嚣张跋扈的深宫怨妇,也晓得贵妃有红颜未老恩先断的那一天,只不想,这一天来得这么迅捷,这么惨烈。
惹了谁不好,偏去惹太子。
郭昭仪往圣人那递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心知圣人不愿见她。又听说成王被圣人深夜暴打,便更明白干清宫的打算,于是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李皇后身上。
她是太子的亲娘,只要她愿意,总是能说上两句话,郭昭仪紧着吩咐杨姑姑:“拿上一盒子糕,我去坤宁宫拜见皇后。”
自郭昭仪跟贵妃交好以来,还从未跟皇后示好过,两边闹成这样,杨姑姑觉得有点悬:“这,怕是行不通吧?”
内宫的人都当皇后心冷,可郭昭仪却明白,皇后娘娘面上雷厉风行,内心却最柔软不过。圣人为了自己的皇位,连她的儿子都骗来杀了,李皇后虽然嘴上跟圣人又哭又闹,心里却从没真的恨过他。
事到如今,郭昭仪觉着,也就皇后还有些用。
主仆俩有心见李皇后,坤宁宫却是四门紧闭,郭昭仪只得了一句“昭仪请回吧,娘娘不想见您”。
内间的张德妃本在教圆圆临帖,听了郭昭仪在外求见,先让乳母把圆圆带下去,而后冷笑一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偏显著她衷心不改。”
李皇后本来看着圆圆练字还高兴,养在跟前久了,倒真多了几分疼爱,被郭昭仪一搅也觉着无趣:“文氏刚进宫的时候,也不似如今狠辣。树倒猢狲散,倒只有郭氏还肯陪着她。”
陪不陪,都是个死,有甚用。
外头的郭昭仪被拒之门外,也顾不得体面尊荣,一头就往门口的墙上撞去:“贱妾心知入不了皇后娘娘的法眼,只求见一面娘娘,说上几句话!”
杨姑姑和坤宁宫守门的两个内侍不妨郭昭仪有撞柱而亡的心思,等赶过去查看的时候,却已经是头破血流,杨姑姑哭得一句:“昭仪您这是何苦啊!”
宫里有品级的妃子破了相,鲜血顺着右半边脸不住地往下淌,坤宁宫的内侍也慌了神,连忙又往内间通报一声。
闹成这样,也不好看。就是张德妃也无话可说:“让她进来吧,您再不听她说两句,只怕她还要死在贵妃前头。”
杨姑姑拿绢子捂住郭昭仪的额头,但郭瑷得了皇后请她进去的令,一把夺过杨姑姑手里的纱绢就提裙往里走。
流了不少血,郭昭仪跪在坤宁宫正殿上,身子都有些打晃:“妾郭氏,多谢皇后娘娘赏脸。”
李皇后也知道她的意图,懒得跟她多话:“受了伤,就好好回永安宫去治,在坤宁宫闹什么?”
如今就是华佗再世,只怕医得了郭昭仪的身,也医不了她的心。
她一把扔了头上染得绯红的绢子,又不住给皇后磕头:“皇后娘娘,妾知您仁善,求您给贵妃一条活路!”
说到这个,皇后也有现成的话来搪塞她:“贵妃在承干宫好好的,听说身子也大安了,只不跟往常一般爱说话。若你口中的活路,指的是陛下的恩宠,那本宫也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