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三愣住了,双手僵在半空,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个矜贵男孩在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后,对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句。
她直直盯着男孩,看着他乌黑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慢慢点了点头。
男孩忽然笑了,薄唇拉扯出上扬的弧度,他轻声喊道,“姐姐。”
从那一刻起,程三才真的将眼前的男孩纳入自己的生命里。她终于有了家人,她想着,思绪却闪回初见他的那一天。
那会的程三还不叫程三,叫邱十七,因为她在邱宅的训练营中排行是第十七。
就在她十五岁生日的那天,邱全仁将她从邱宅训练营里扯了出来,推向站在训练营门外那个长相精致,面容冷漠的小男孩。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初冬的太阳毫无温度地倾洒在那个男孩身上,他穿着一身羊驼长外套站在微风中。明明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可他漂亮的眼睛里只有冷漠。他的目光毫无波澜地望着她由远及近地走向他,当着邱全仁的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从现在开始,你姓程。”
之所以叫程三,是因为程小少爷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哥哥;之所以两位少爷都姓程,是因为小少爷的母亲,是当时整个阳城说一不二的程家独女,而邱先生只是一个一穷二白,承父辈恩情的倒插门女婿。
天真善良的美丽大小姐对英俊幽默的倒插门未婚夫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的大小姐很快便有了二人的爱情结晶。
之后的狗血情节动动脚指都能想到。当然,程三不必想,她便是见证者。
程三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五岁那年与大小姐的初见时刻了。
当时的她正被其他的流浪汉欺负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正好被与邱先生一起外出逛街的大小姐碰见。其实原本像她这样的可怜流浪孤儿满大街都是,但那会,也不知道是什么触动到了这位矜贵非凡的大小姐,说什么都要将她带回家。
刚新婚不久,程家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扫了大小姐的兴。原本邱先生是安排让她跟着管家好好学习如何服侍大小姐的,可是那位天仙一般的女子却将所有人推了出去。
大小姐毫不嫌弃地拉着她长满冻疮的手,温言细语地问她愿不愿意学一些可以防身的功夫。
程三当时头脑一片空白,低着头看着自己丑陋不堪的手被一双纤纤玉手温柔虚拢着,这是她自从睁眼看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被问‘愿不愿意’。
小小的程三又仰起头,壮起胆子仔仔细细看着眼前这位明目皓齿的大小姐,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眸里,秋水盈盈的目光中皆是善意的担忧。
“我不缺人服侍照顾,但你有机会拥有自由。”
从那时起程三便知道,眼前看似幸福美满的大小姐,并非真的满心欢喜。
大小姐将自己无望的向往亲手送到她手上,而她要做的便是牢牢将这个机会握住。
邱先生的保镖训练营里只收小孩,一共有二十人,每四年淘汰末两位,程三永远是第十七名。训练营里所有活下来的孩子们,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出去替邱先生办事情。
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她就能奔向自由了。
然而,就在她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大小姐找到她,泪眼盈盈地问她能不能到她的小儿子身边保护他。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小姐,十年未见,她几乎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清瘦单薄的绝望女人和记忆中那个天真无邪,满脸幸福的天仙联系起来。
训练营里是封闭的,日复一日的习武和学习各种技巧外,没日没夜的比拼和厮杀,她只能靠着大小姐当初对她的盈盈目光撑过一个又一个见不到月光的夜晚。
“发生什么事了?” 她沙哑着嗓音,强忍着想要杀人的冲动,轻声问道。
大小姐坐在卧椅之上,仰着头望着她,摇着头无声哭泣。晶莹泪珠顺着那双漂亮的杏仁眼缓缓落下,她看着成串的眼泪,心脏仿佛被撕扯般生疼。
第一次,她不顾尊卑地俯下身,粗糙的指腹抚过大小姐光滑的面庞,指尖被泪水浸湿的微凉在她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涩着嗓音又重复问了一遍,“倒底,发生了什么?”
“程家…破产了。” 大小姐喃喃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惧当中,“他不肯帮忙,我想逃回程家看看爸爸妈妈,结果…”
大小姐忽然泣不成声,颤抖着手慢慢掀开裙角,一双无力瘫痪在卧椅之上的腿赤裸裸展现在程三惊恐的瞳孔当中。
程三满含泪水地紧绷着下颚,颤抖着手,婆娑着脚踝处地那道伤疤。十年习武的她很快就明了,大小姐的腿筋被挑断了,用的是邱先生训练营里最常用的手法。
一切不言而喻。
“我去杀了他。” 程三红着眼眶就要冲出去,才刚起身就被扯住。
大小姐清瘦的手抓着她,轻声哽咽着,“别去了,你现在斗不过他的,十七。”
她颤抖着身子,回到大小姐眼前,“我带你逃吧,我知道这里所有的地道和出口,我带你逃。”
“逃不出去了。” 大小姐苦涩地微微笑着,黯淡无光的眼中只有死水般的绝望,“大宝和小宝都在他手上,我逃不出去了。”
“为什么逃不出去?” 程三不理解的失声低吼道。她握着大小姐消瘦的手臂,她望着大小姐痛苦的神情,她不理解,她不理解大小姐为何要去为了那两个流淌着畜生血液的生命而放弃自己苦苦向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