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瞧着宣晟忙于处理政事,她又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待宣晟将狼毫笔投入笔洗内,再抬头时,只见温憬仪已经闭目倚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黄花梨美人榻上睡着了。
宣晟走过去,拿过一旁的织锦兔毛绒毯子为她盖上,顺势端详她的睡颜。
自云浦回来才分别了五日时间,她就明显清瘦了。好不容易在云浦养出来的肉,硬生生被她自己折腾下去。
也不知睡梦中还在思虑着什么,眉头犹自浅皱。
屋子里静悄悄地,偶有熏笼内银霜炭燃烧时崩裂的“噼啪”声响,屋外落雪划过房檐树梢,发出“簌簌”声,除此之外,仿佛一切都静谧了。
宣晟情不自禁伸手触上她的眉心,触感柔软,额前碎发丝丝缕缕地与他指尖相接。
她睡得不熟,应是被宣晟的触摸惊动,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宣晟俯身在她面前。
温憬仪嗓音中还有睡意,说出话来又软又娇:“你处理完啦?”
宣晟“嗯”了一声,亦是放轻了声音,道:“你方才说有事问我?正好我也有一事要与你说。”
温憬仪“哎呀”惊呼,连忙直起身子来,道:“我才出宫便命许阙去少师府找你,师兄,今早我去见陛下,才知我府上出事了,你知道吗?”
他握住温憬仪的肩头,面色平静,颔首:“我也是今日早朝时才知道。御史台有官员上疏,奏称你府中长史官冯子阶贪墨今岁永嘉一地赈灾救济银八万两,罪大恶极。”
第60章 引人
冯子阶贪墨?
温憬仪断然否定:“不可能, 绝不是他。我回府当日还问起此事,冯子阶明明白白告诉我,是温煜在幕后主使。我知道了, 师兄, 一定是温煜构陷冯大人的,他是无辜的!”
宣晟亦颔首:“此事你早在六月便问过我,当时我命人查证, 亦曾允准过冯子阶一同参与调查,他虽然脑子一根筋了些, 但不失为忠正耿直之士, 监守自盗的可能性很低。虽然御史台罗列了大量罪证, 包括账本、供词等等,但他们准备的越充分,就证明幕后之人蓄谋已久。我今晨已经进言陛下,此案疑点重重,请求大理寺和刑部参与调查。陛下允准, 暂未派人拘押冯子阶。”
如此,温憬仪才稍稍放下心。
她愤愤不平道:“温煜这厮,真是可恶至极。贪了我封地的赈灾银, 还要把屎盆子扣在我府中长史官的头上, 简直欺人太甚!我自问不曾与他交恶,他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宣晟看着她气得眉头紧锁的模样, 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温煜背后策划之人, 自然是温长策。
这件事已非简简单单的一桩贪墨案, 而是庆王与太子暗中的较量。
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温憬仪,或说郡主府上下, 都成为了那颗倒霉的筹码。有人试图争夺,有人则不欲对方得到,试图毁掉。
他不曾回答,只反问她:“你为何不问今日太后对你发难一事?你也是被无辜牵连进来之人。”
温憬仪冲他眨眨眼睛:“我知道有师兄在,定然不会让我嫁给褚玄沣的呀。”
宣晟亲自坐在茶台后后烹茶,红泥小炉里渐渐飘出氤氲蒸汽。
闻言,他正往紫砂壶内添茶叶,瞥了温憬仪一眼,平静道:“你倒是心大。”
顿了顿,又道:“你若当真是心大就好了,才不在我跟前几日,又瘦了这么多。整日里思虑不断,饭也不好好吃。”
这幅威严模样,只怕与他平日训诫底下的官员也不差了吧。
温憬仪吐吐舌头,试图狡辩:“我明明是想你想得吃不下饭。”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少师大人原本稳稳当当持壶的手腕突然一偏,细长水流擦着茶盏边缘向外泼洒了不少。
她偷偷咬着舌尖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可眼睛中满溢的笑意却藏不住。
眼尾微挑的一双狐狸眼妩媚灵动,就如会说话般,哪里藏得住秘密,宣晟只看她一眼,便无奈摇头。
“这或许只是刚开始,你害怕吗?”
温憬仪知道他在说什么,坦然承认:“若说半点不害怕是假的。可怕又能解决什么呢?我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从前要解决赵明甫我会想尽办法,眼下要和温煜对抗我也不会逃避,我要让他知道我可不是好惹的。”
说着,她如献宝般道:“还有还有,你知道吗,今日我可是直言拒绝了太后。我同太后说,我不愿意嫁给褚玄沣,还把她赐我的芙蓉玉压襟还回去了。古有管宁割袍断义,今有我温憬仪还玉以明心志。”
那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得意。
宣晟忽然生出想摸摸她头的冲动,到底还是忍了下去,他道:“嗯,很厉害。”
“我知道,”温憬仪不如方才笑得那般明艳,敛了笑意道:“师兄是在哄我,你心中定会觉得我如此行事太过鲁莽,才回京就盲目开罪太后,并非明智之举。我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别的事我都可以忍,唯独这件事,我不想忍。”
“不。”
宣晟将浓得发红的酽茶递给她,否定了她的猜测:“我并非哄你,你做得很好。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对错,只需要做你想做之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