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之后,冯子阶便从兵部调任吏部考功司,掌官员考评。他铁面无私、难以讨好,不少头一遭领教他本事的官员都叫苦不迭。
刘继远获评丙等,乃是历年来最差成绩,京官受评丙等便要外调,他这些日子走投无路正消极怠工,来茶楼本是打算与同侪们聊天排遣郁闷,不料会在此时此地撞上冯子阶。
被他狠狠奚落一通,刘继远面皮火烧火燎,涨得紫红,周围人似有若无的打量眼神令他无地自容,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余下人等有认出冯子阶的,低声惊呼:“冯大人,从前似乎在郡主府任长史官……”
此话一出,窸窸窣窣的质疑声顿时烟消云散。
在一片寂静中,冯子阶冷着脸拂袖而去。
待得清风拂面,将他满腔怒火吹散些许,他终于冷静下来,却不知在何时信步走到了太师府门前大街上。
太师府已然张灯结彩,连绵的红绸点缀着一贯森严的权臣府邸,使得冷漠庄严的气息淡了些许,转而多了几分热闹。
嫁给宣晟,她一定能过得很幸福、很开心吧……
冯子阶凝望着春风中微微摇曳的红绸,默默咽下了满腔苦涩。
只要想到心中记挂的那人能过得幸福安然,他便可将一切怅惘都化作云烟,尽数随风而去。
即便她永远不知道,他也会默默守在她身后,给她永远的支持与守护。
第107章 出嫁
高耸的宫墙隔离了一切来自宫外的议论与纷扰。
温憬仪三月初便入宫, 与丁贵妃同住甘泉宫。丁贵妃每日白天往养心殿陪护平乾帝,她便安心在甘泉宫休养。
对于她的婚事,丁贵妃重视到了十分。
不禁每日派人以牛奶、玫瑰为她沐浴, 更不忘命司宝监挑了上好的大食国花油来, 日日用此油梳理保养头发,养得她本就浓密的一头鸦发更显光泽水润。
宫里早已开始张灯结彩,正红的绸缎结成彩球, 竹制大灯笼高高悬在宫门处,红烛明亮, 点缀得宫苑一片喜庆。
太后自宫变后便一直避居养病, 在赐婚圣旨之后更是彻底湮灭了声息, 对于温憬仪的婚事没有置喙过半个字。
此番宫中热闹的布置,泰和宫自然保持了沉默。
平乾帝却很高兴,宫中许久不曾举办过喜事,此番大婚带来的喜气冲散了先前笼罩着的阴霾,连他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温憬仪觉得有些张扬太过, 也曾隐晦地向平乾帝提过,谁知平乾帝反过来说她:“你是公主,千金之尊, 有何承受不起?朕富有四海, 若是连儿女的婚事都不能尽兴随意,要顾忌他人脸色, 朕岂不是白做这个皇帝了!”
他如此固执, 温憬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闲来无事, 甚至还去翠微宫探望了温洳贞。
逆王事变后, 蕙妃经不住严刑拷问认罪,被暴怒的平乾帝下令处死, 翠微宫就此空置。
温洳贞主动提出住进去,平乾帝也不曾说什么。
见到光彩照人,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温憬仪,正在抄佛经的温洳贞搁置下笔,看着她淡淡道:“你来了。”
春日间的阳光投照在她身上,泛着淡淡光晕,映得她有几分超然气质。
温憬仪微微笑,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温洳贞不置可否:“人总是会长大的。”
会如此说,也就是承认了自己从前做出的事极为幼稚。
经历几番变故波折,她也褪去了那股理直气壮的天真,渐渐变得成熟起来。
就连对着她从前最厌恶的温憬仪,也显得安详平和。
甚至还主动开口问温憬仪:“你不日就要大婚,不好好准备,今日来翠微宫做什么?”
宫里这番动静怎会瞒得过她,若是从前,温洳贞只怕会恨得牙痒痒,此刻能坦然发问,可见是真的放下了。
温憬仪也很坦然:“我答应过陛下,会把你当做亲妹妹一般照顾,我不打算失信。”
温洳贞略怔片刻,而后垂下眼帘,落寞一笑:“我从前任性妄为伤透了父皇的心,母妃与三弟又做出那种事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皇。”
自宫变那日见过平乾帝,这两个多月,她甚至无需教养嬷嬷多嘴,自己便将自己关在翠微宫里整日抄经书,为亡母和弟弟超度。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也有她经受不住来自外界的各种评判、打量、厌恶、讽刺的眼神和议论。
温憬仪打断了她的自伤:“从前你羡慕、嫉妒我,不过是因为你从未看清过自己拥有的一切。你有疼爱你的父母在旁,这就胜得过天下一切荣华富贵。你又怎知,我不会羡慕你呢?”
“从前你张扬跋扈得令人讨厌,可如今又谨小慎微得过分,何必总是走极端?你是公主,只要你不曾做错事,这天下,谁都没有褒贬你的资格和勇气。陛下从未降罪于你,便证明他依旧疼爱你,只是你一叶障目,挡住了自己的脚步。”
眼见得温洳贞面含诧异,若有所思地看过来,温憬仪这才点点头,道:“多去陪陪陛下吧,他身子不好,不要留遗憾。”
说罢,她命壁青送上一只自己打得绣囊,道:“民间习俗,出嫁的女子都给自己未嫁的姐妹送绣囊,这虽不是我亲手所绣,但上面的图样由我绘制,算是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