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悠悠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他举着的那份离婚协议书,悠悠地说:“你们这个填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签上名了。你们办吗?办的话这里写上姓名、日期、摁了手印就行。不用重新排队了。”
“我们办。”宿秀丽也从队伍里挤了过来。
陈大彬诧异地看向她,在她要签上名字的那一瞬间,一把捏住了她手里的笔。
“幺幺……”他很小声地说,“这个模板不好,我们再等等嘛。”
宿秀丽被这个称呼震了一下——这是他们刚恋爱时陈大彬对她的昵称。陈大彬说过,在他们老家,“幺幺”是对家里最小的孩子的称呼。当时的宿秀丽还是挺喜欢这个称呼的,虽略显肉麻,却也足够温情。只是这个称呼陈大彬只喊了两三个月,再往后就是“丽儿”“秀丽”“老宿”了。
5.
“重新预约,就得半个月之后了。”宿秀丽为难地说。
陈大彬的脸越来越红,直到那双疲惫的醉眼里有了泪意,“我已经说了,我不喜欢这个词,我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填我不喜欢的狗屁协议?”
“别人那些来填的,都是出轨的、赌钱的、打人的……都是这些搞歪门邪道的!我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陈大彬说不出来了,他只能靠一次又一次地撇嘴来掩盖哭腔。
宿秀丽赶紧掏出纸巾想帮他擦擦脸,陈大彬抢过去,摘下眼镜用纸巾捂住眼睛。
宿秀丽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她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怎么就老成了这幅模样?法令纹很深,眼皮垂下来,成了三角形。两边腮帮子松松垮垮,和脖子快要连成一条线了。
陈大彬有明显的少白头,年轻的时候还定期染染,后来经营自己的公司,就完全顾不上了。
他站在人群里,用纸巾捂着脸抽泣,花白的头发一颤一颤的。
宿秀丽想伸出手去安慰安慰他,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很庆幸纸巾挡住了他的眼,让他看不到她眼中的同情。
她想,大彬也是个可怜人。
结婚之后,陈大彬也没了爱好,之前喜欢玩一些纸牌、扫雷之类的小游戏,现在在电脑前坐不了几分钟就要站起来。总说心里觉得慌,玩不进去,“老觉得正事还没忙完,哪里敢玩。”
后面排队的人还在催:“赶紧的,要离就赶紧的。”
“你他妈——”陈大彬放开纸巾,挥拳就要打过去。
那只愤怒的拳头被一只温柔的手握住了。
“大彬,签吧。我们不要再来一次了。”宿秀丽低着头,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架太沉重太臃肿的马车,他们是两匹精疲力尽的马——只是每匹马都在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他们必须要分道扬镳了,有一匹马必须要单独上路了。
第47章 离婚登记(2)
1.
这一切都和陈大彬预料中的不一样。
他以为那个会胡搅蛮缠拖着不签字的是她,他以为那个流着泪问能不能出给彼此一次机会的也应该是她,他还以为自己会颇有风度地再送她一程。但他并没有——出了民政局的门,陈大彬气急败坏走上了车。
车里热腾腾的,活像个烤炉,他“哐”的一声关上车门,降下车窗通风。
他看到宿秀丽举手遮在眉心,在白晃晃的太阳底下打车。
“你要去哪?”他的声音直来直往,眼睛看向车前玻璃。
“我去路考。最后一次机会了,教练给约的今天,改不了。”宿秀丽感激地笑笑,她伸手想要拉开车门。今天花州发了高温预警,似乎全城的人都在打车,打车软件上显示,她排在第17位,至少要等25分钟。
而陈大彬只是“哦”了一声就发动了引擎扬长而去,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刚才那个和他差点打起来的人。那个人爽爽利利地离掉了婚,看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陈大彬唯恐那个人看到自己和“前妻”拉拉扯扯,以为是自己舍不得离婚。
“我怕离婚吗?我才不怕!我主要是觉得,老宿她都快40了,她带着茉茉离了,她以后怎么办?”离开了宿秀丽的视线,陈大彬迫不及待地向几个好哥们倾诉。
但他们都嘻嘻哈哈地劝他,说宿秀丽肯定会后悔的。
“哥,现在不是有冷静期吗?这一个月之内,你俩谁反悔都行。你放心,嫂子她不敢离的。她这个岁数,又没收入,还带着这么大的孩子,她不好找的。嫂子也就是一时冲动,她迟早得找你低头。”他们都这样说。
他们笃信,宿秀丽在婚恋市场上已经没什么价值了,“就像过季的白菜,不想被挑挑拣拣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家最好。哥你放心,等着嫂子低头吧。到时你别给了台阶不下就行。”
只有陈大彬的一位老同学把电话打了回来,他认识宿秀丽,从大学时期就见证过他们的爱情。
“大彬,一个家过到现在不容易。我觉得你俩感情基础挺深的,你也别掉以轻心了。我记得秀丽这个人看着和气,脾气还是很犟的。趁着还有冷静期,你赶紧联系联系两边老人,劝劝她。人到中年,家能不散、就别散!”
但陈大彬已经听不得这番话了,他越想越恼,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排队时的那一幕,更是把怨愤填满了胸膛——“我都这么求她了,她还是非得签字,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出丑!别人都能过,我又没原则性的错误,就她不能过了?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