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的视线终于不再投向室内,随着朱槿的身影移动,黏在她身上。
朱槿唤他:“兄长。”
朱瑜的喉头微动,眼睛眨了一下,微不可闻地答了一声“嗯”。
朱槿便把他拉出回廊,责备他道:“兄长你把学子们都吓到了。”
朱瑜听到这话又有些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勾唇冷笑,“他们若只是被看着就会被吓到,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朱槿叹气,“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在朝为官每日面对你吧?兄长,你总要允许其他与你不同的人的存在。”
朱槿如今的样子,就好像是从未与自己分离过。
朱瑜看着她,几乎要忘记她当日质问他“血缘算什么”的时候的样子了。
但这样的感觉并不差。
朱瑜是她的孪生兄长,他明白朱槿的想法。
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好的,埋没坏的,她在向世界妥协,但她也无法对一些东西视而不见。
她在无声地同自己做交换。
用“和解”,与自己交换。
第四十四章 青芜
“我还以为你只是把他当作一件陪伴你的玩具。”
朱瑜的声音很漠然。
朱槿却道:“玩具又如何?爱恋又如何?我在他身上花了很多东西,早就不是我的理智可以节制住的东西。”
朱瑜没再出声,正要转身离开,朱槿却又叫住他,“兄长。”
他挑眉望过来,朱槿道:“我收留了两个小孩……”
朱瑜接过话,“我知道。”
朱槿看过去,朱瑜解释道:“入悲田院也是要查户籍的,你送去的那两个孩子,被特意嘱咐过是‘嘉宁长公主’照顾的,京兆尹不敢拖累,连夜办好了事,又顺带和我提过。”
他轻轻蹙眉,像是思索,过了一会儿,道:“朕记得……是肃州人口?”
“是,”朱槿道,“我想让他们来国子监读书。”
朱瑜没多说什么,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丢下两个字:“随你。”
孟伯由和仲平就这么入学了。
陈希言还有些不舍,“这下往后两个孩子出息时也不知能不能想起我……”
朱槿拍拍他,“春闱过后,你做了大官,他们便是想忘记你也忘不了了。”
陈希言闻言一笑,“殿下似乎对我很有信心啊……要知道春闱人才辈出,而后还有殿试,就算侥幸都过了,入了翰林做了官,在哪处蹉跎一生的可也不少。”
朱槿状似认真的端详他,慢悠悠地围着他走了一圈,似乎要将他从头到尾看个透,最后站定在原地,“我观陈公子之人,相貌堂堂,仪表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陈希言被她假模假样的语气逗笑,下意识地伸手去揉她的头。
朱槿却被这个动作吓得忽然怔了一下,却没躲开,好半晌才道:“表哥。”
这是朱槿第一次对陈希言叫出这个称呼。
陈希言见她未来得及反应的模样,脸色愈发柔和,杂着一丝怜惜,“嘉宁,找个时间,我带你回陈家一次吧。”
朱槿给伯由和仲平备了新衣和文具,仲平身体似乎还是不大好,东西都被仲由抢去背着了。
朱槿找医师开了些补药,让修仁修安他们每天给仲平做些药膳,此外朱槿担心之余,却也爱莫能助。
仲平很听话,听话到朱槿有时候不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什么是他不想要的。因为就算朱槿给他不想要的,他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受着。
但伯由不是这样,就像他第一次对朱槿说希望将弟弟留在寺庙一样,伯由会对朱槿说些不习惯的事。
甚至是觉得弟弟才能太过出众时的自卑,他也会明白地表现在脸上。
朱槿倒觉得他们两兄弟的性格其实是很互补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足够亲近。亲近到两个人都能理解对方的想法,所以并不需要朱槿多说什么。
朱槿教习的是书法,毕竟是第一次做先生,还是好好准备了不少东西。
她名义上要教的主要是阿必赤合,私心里却又想要伯由和仲平学得好,因而打算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
助教的身份实际上给了朱槿更多方便,因为课程进度不一,所以书学博士是按自己的进度教习,而伯由和仲平一面听博士讲课,到了练习时间就由朱槿单独给他们再补一补基础知识。
没有人觉得阿必赤合是真的为了汉家文化知识而来国子监。
阿必赤合也真的不是。
所以刚开始几次朱槿的课,阿必赤合照例坐在最前方,但朱槿总是会往下跑,跑到学堂尾,在伯由和仲平附近,而后几次,阿必赤合便抢了靠尾的一个小少爷的位子,也坐在伯由和仲平旁边。
但是背后总有人盯着他。
阿必赤合头一次坐到后面时,朱槿看着他,倒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还是还感觉到她的紧张。但她带来的那两个小孩子,却很大胆,看自己时就像是被陷阱抓住的小狼崽见了来收猎物的猎人。
他下课后还托塔齐去打听,也明白了这样的视线为何而来,甚至于理解了朱槿第一次见到他时就产生的那种紧张恐惧。
他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他原以为朱槿是因为他的疤才害怕自己。
他在学堂出奇地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