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摘下耳机,准备出去接杯水的时候,明礼又发来一条:【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数字是什么意思、说话是什么意思、父母不是亲生父母又是什么意思。
纪崇也曾被这些所困惑,那时候只要打开绥北频道,播放的都是明礼的寻亲节目。
煽情的音乐、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中年男人数次低下头停顿的话语。主持人面带微笑,鼓励他把要对女儿说的话说下去。
纪崇坐在沙发上,没看出电视里这个男人跟他同桌有半点相同之处。
他母亲听说事件主人公是他同桌,放下手里的工作,问他,“你平时在学校没欺负人家小姑娘吧?”
纪崇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妈,“我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
纪妈妈想想也是,放下东西打算去洗澡时,又听纪崇问她,“妈,贵州那边有什么好的大学吗?”
他妈给的答复是:“你要是敢跑那么远上大学,你就给我滚出家门。”
贵州大学最终没有成为纪崇的志愿。
高三实在是太漫长了,秉承素质教育的绥北都难逃一卷,音乐课、美术课、心理课、体育课全都沦为语数英的殖民地,随时都可以发动侵略,取而代之。
纪崇每天早上都会冲一杯咖啡,但有效期只是一个早上,到中午就困,舍友全都卷,午休时间不回寝室,要在教室里刷题,他在笔尖刷刷扫过试卷的声音里趴在书堆上睡觉。
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纪崇、纪崇,你醒醒。”女孩子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对方迟迟没有说话。
女孩子被他的愣神吓到,随即又笑,“学傻了啊你?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城呢。”
不是明礼。
这时候纪崇觉得好奇怪,人脑究竟是用什么构成、感觉又是被多少个因素所影响,他又为什么会在这个瞬间,突然想起了那个不爱说话的同桌的脸。
他在放学后和朋友打篮球,低年级的学妹抱着书路过又停在校道。
朋友戳着纪崇胳膊,大声介绍:“十成新单身狗,求学妹们带走!”
引起一阵哄笑,纪崇蹲在阴影处,突然抬起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朋友蹲在他旁边,“行,你说。”
“我表哥前段时间换了个新同桌,同桌胆小怕生从来不主动跟我表哥说话,但是突然有一天,我表哥觉得他同桌挺可爱的。”
“你哪儿来的表哥?”
“我家里情况还得跟你一一汇报吗,表哥表姐多的去了,你别管是我哪个表哥。”
“行吧,那你接着说,你表哥觉得他同桌挺可爱的,然后呢?”
“然后他同桌转班了。”
“所以呢?你表哥想问什么?”
“我表哥觉得困惑的就是,明明没有那么多相处时间、也没有发生多惊心动魄的故事,甚至说话次数都没多少,但他会不经意想起对方,这正常吗?”
“正常吧。”
朋友说,“哪个少年不怀春,只是你表哥怀的特清纯罢了。”
清纯。
这是什么恶心的词。
纪崇觉得这个号称情感专家的朋友也不是那么靠谱。
朋友凑过来,八卦地不停问,“哪个表哥啊?你哪个表哥啊?你说的表哥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纪崇没有正面回应。
高三毕业游,国内外旅游景点,他选择了贵州遵义。
飞机落地的时候,朋友问他,“之前咱们班是不是有个女生中途转学到这儿了啊?”
“是吧。”纪崇说。
他其实也记不太清明礼长什么样。
网上可以查到的都是纪录片里的片段,她低着头抱着自己的书包,在一个摇摇晃晃的面包车里看着窗外。纪崇觉得她的表情好痛苦,痛苦得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不知道明礼生父具体在遵义哪里开小卖部,也不知道明礼转学到了哪里。
看见过几次和明礼长得像的人,转过身又不是。
然后他坐在路边羊肉粉摊子上,对朋友说,“我被爱支配了。”
朋友一口辣椒油呛得自己前仰后合,脸通红地骂他,“犯病了啊你,我们在吃饭啊大哥,就算当诗人你也没喝酒啊。”
纪崇手支在膝盖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都不懂。
所有人都搞不懂的事情,他竟然吃个羊肉粉突然就懂了。
他想明白为什么一直对明礼念念不忘,心动、喜欢只是爱的成因,他心里有一片沃土,名为明礼的种子落进去迅速生根发芽而后自由生长。
她在哪里、是否还会重逢都不重要了。
他发现自己因为明礼,而感受到了爱的魅力。
大学期间,纪崇跟朋友一起做过不少歌,背着电吉他在校区和演出地点往返的某个瞬间,突然听见了风铃的声音,远处高铁穿梭而过,他被落日的幻觉所蛊惑,看见了吱吱呀呀的风扇和掉落在地上的直尺和铅笔,以及弯腰捡起来触碰到的手指。
乐队的朋友冲他招手,“走啊纪崇,发什么呆呢你?”
他跟上去,坐在地铁里,用手机备忘录写下了一句话:
——我在落日余晖中,看见你带笑的侧脸。
*
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