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生长叹一声。
他不想说出事实给楚怜压力,也难以开口说谎骗楚怜。
窃生左右为难,甚至不敢抬头看看楚怜。
楚怜把筷子搭在瓷制止箸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窃生看,还在等他的回答。
“可以不说吗?”窃生沉默许久,偏过头,避开楚怜的目光,轻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让这些琐事占用我和阿楚的时间。”
楚怜也问,“那你的隐瞒是为了伤害我吗?”
“当然不是,”窃生苦笑,“我情愿伤害我自己,也不愿阿楚受伤。”
“那就好,”楚怜重重点头,拿起筷子,给窃生夹了一颗剥好皮的河虾,“我相信你。”
就像楚怜不知道窃生玩笑话似的剖白背后藏着怎样的决心,窃生也不知道楚怜是以怎样的心态对他说出一遍又一遍“我相信你”。
他们二人,隔着一层纱,互相许诺真心。
窃生一面希望这层薄纱长存,直到楚怜离开幻境,却又暗自渴望楚怜发现它,最好将这阻隔的薄纱撕个粉碎。
楚怜说相信窃生,也就真的没再追问。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结束了,尘埃落定了。
但窃生心里总是不舒服,楚怜天真而固执的样子,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里来回跑。
他经常会想起来楚怜问他“你每天就在忙活这些东西,忙到都没时间看我练剑?”、“窃生,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楚怜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很正常的,想让他多陪陪她。
她何错之有?
正是因为太清楚这一点,窃生才感到痛苦。
白天,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每当夜幕来临,那些无处倾诉的、无法排解的,由不可逆转的命运带来的悲伤、痛苦,甚至于绝望,就会像粘稠的浆糊一样,将他牢牢包裹,使他艰于呼吸。
月上中天之时,窃生两眼鳏鳏,仍然没有睡意。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又将是一夜无眠。
窃生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透过窗户,遥望天上的明月,感受秋风穿堂而过的凉意。
深秋的夜幕和夏日不同,星星少了很多,云也少见,唯有月亮更加明亮,像是一颗夜明珠镶嵌在黑色的背景墙中。
窃生看着看着,突然想化成鲛人形态,在水中畅游一二。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从后门走了出去。
窃生没有太遮掩自己的行踪,毕竟他都去过这么多次十几次后山了,楚怜早该知道地泉的路线,她要是想追究,一开始就会跟着他过来了。
或许楚怜也曾暗中怀疑过他,但说不清楚为什么,楚怜从来没有暗中跟在他身后到地泉看看。
窃生趟过夜色里绿宝石一般的青溪,走过幽暗的、仿佛永远不见天日的甬道,在拐角处,又向右手方向行走几步,才再次回到地泉。
蓝黑色的墙壁被夜明珠的冷白光照得微微发亮,泛着一种奇异的幽光,与淡蓝色的泉水交相呼应。
窃生褪去外衣,解开纯白里衣的系绳。他将衣物扔到最上层的台阶上,踩着最后一层有水的台阶,直挺挺地倒进地泉中。
霎那间,温凉的泉水将他整个包裹,窃生在水下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人腿化尾的画面。
他并拢的人类双腿在水中游动,流水被分开的同时,他双腿抽长,腰腹以下的部位慢慢长出银白色的鱼鳞,直到双脚化成鱼尾,长出流光溢彩的飘逸尾鳍。
鱼尾甩动,窃生长臂伸展,在水中肆意游动穿行。
那些不能说的痛苦和焦虑,仿佛都溶解进温凉的泉水中,被流动的海水带走。
窃生露出满足的微笑,只要是鱼,无论离开大海多久,无论入水多少次,都会被海洋治愈。
他长臂伸展,向水面游去,在夜明珠的冷光照耀下破水而出。
楚怜赶过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美人出浴图。
这些天里,楚怜佯装不在意窃生的异常,但当窃生又在夜里一个人前往后山地泉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用了隐息的法宝,落后他半个时辰,也来到了地泉。
窃生的不对劲实在是让她担心,那天窃生殉道者似的发言更让楚怜觉得不安。她甚至发动自己并不丰富的想象力,猜想窃生是被鲛皇珠幻境胁迫的可怜修士,因为不想伤害她而举步维艰,备受折磨。
楚怜沿着早就熟烂于心的路线来到地泉,隐藏在侧立的大石块后面,屏息凝神,目沉如水。
她先是看到幽蓝色的石壁凹凸不平,看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墙上,看到夜明珠冷白色的微光泻了满地,看到半圆形的淡蓝色泉水波光粼粼,看到……
窃生脱落在地的浅蓝色外衫和纯白里衣!
这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楚怜拧眉抿唇,她撤去隐息的法宝,面如冷铁,手放在怜不得的剑柄处,浓郁的杀意从怜不得拔出的半截剑身上溢出。
楚怜从石块后走出,然后,就看到一银发银尾、赤身裸体的鲛人背对着她,破水而出,银色长发在空中飞起又落下,遮住他线条流畅,星点鱼鳞包覆的脊背。
鲛人旁若无人地甩尾,伏在石壁上,伸手去够嵌在墙上的夜明珠。
鲛人长及臀际的银色长发湿润且光滑,如同银线织就的锦缎,他在水下微微弯起的鱼尾也是同样耀眼动人的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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