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到哪里去？帝国能待的地方我已经全跑一遍了。”
何厌推着轮椅进入厨房，从冰箱里找出最后一盒酸奶，不看日期就插上吸管开始喝。
“我一个残废，拖家带口跑到三不管或者贫民窟里吗？你是觉得我的特征不够明显，还是嫌我命长？”
“你可别说让我装一条腿，变成改造人，那不可能！我就是死，也不会沦落成低等的人造物。”
何厌的脾气打小就倔，就疯，即使是被全国通缉，不得不东躲西藏的困境，她也固执地可怕。
以她的技术，为自己装一只肉眼看不出来的电子眼、机械腿根本不成问题，但她就是不愿意，非要继续保持着眼瞎断腿的状态，坐着轮椅到处跑。
01明白，自从17岁被老师的女儿窃取了科研成果，本就因残疾而阴郁厌世的主人已经彻底疯了。
谁也劝不动她，除非拿风琉尘做由头。
但用宿敌来激何厌，与捅她一刀何异？
01自然舍不得，它想了想，建议何厌，“主人，或许您可以为01买一具载体？”
“虽然没有多大智慧，但现在的民用机器人已经非常精美，与真人无异，我可以操控机器人的身躯来照顾您，这样就是逃到其它科技较为落后的地方，您也不用担心了。”
“或者我伪装成人类陪伴您，这样就算在其它的大城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
何厌抬手，关闭01的程序，再重新启动。
“何厌的系统01只为何厌服务，您好，主人。”
在熟悉的开机提示中，何厌歪了歪头，对着角落里的摄像头说，“拥有身体之后，你就准备这样陪我，照顾我？”
01沉默。
它觉得重启之后，自己更难受了，数据库中浩如烟海的数据起起伏伏，好像在逼着它解释些什么，反驳些什么。
但就算它只是个人工智能，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于是它继续沉默地消化新生的、病毒般的数据链，从摄像头里看着何厌慢吞吞地喝完快过期的酸奶，回到人体工学椅上，继续对着实验台捣鼓新东西。
她仿佛永远灵感充沛，不缺奇思妙想，拥有与生俱来的傲人天赋，也好像天生就这么阴郁、孤僻、疯魔、不可接近、不能理解。
01一直看一直看，它感到掩埋在底层逻辑的通路要破土而出了，但它并不清楚那线路究竟与什么相关。
何厌一旦投入到科研中就会忘记时间，这种关头，01可不能任其自由。
01看着时间，计算何厌的能量消耗，刚过去三个半小时，它就主动提醒道，“主人，您该补充营养并进行适当的休息了。营养液在您身后2.7米远处，我已经为您弹出了草莓味的营养液。”
“01，”何厌一脸不满地从实验台中抬头，她脸色苍白如纸，两眼下的乌青黑得如墨，整个人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眼神却凶得很，“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在我做实验的时候打扰我。你想进回收站就直说。”
“主人，”01说，“请您原谅，保护您不受伤害是01的第一准则。”
“滚！”
何厌接过橙子味的营养液，一口喝光，将玻璃瓶重重扔到地上，推着轮椅往卧室里的卫生间走去。
玻璃瓶被愤怒的何厌砸得七零八碎，散落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很难清扫。
01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点开心，它一面指挥着扫地机器人进来，细致缓慢打扫玻璃碎片，一面通过摄像头注意何厌的情况，防止她出现什么意外。
何厌刷完牙，抬头洗脸时不小心瞅见镜子里憔悴的疯女人，她愣了一会儿，接着面无表情地用洗脸巾擦干净脸，转动轮椅的方向走出卫生间。
“01，明天找人上门，把房间里的镜子都拆了。”
“主人，镜子是你上个月刚让人装的。”
01的声音通过何厌床头的小音响传出，低沉悦耳，几乎听不出是合成音。
“我现在说拆了，”何厌把自己砸在床上，脱了裤子，直接躺在被窝里。
“好的主人。”
01说，适时关灯，打开卧室的空调系统，同时播放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祝您好梦，晚安。”
合成轻丝的被子非常蓬松柔软，不经意间摩擦过断裂伤口，激发的痒意和酸涩也更让人难以忍受。
音乐响着的时候，还能分散点何厌的注意力，等音乐停下来以后，偌大的房间除了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就只剩伤口摩擦布料的嘶嘶声。
像一条阴冷的蛇在吐信子。
何厌烦躁不安，大脑自动回想各种过往不堪的回忆，从克死父母，到被飞行器撞伤而截肢，再到被老师收养……
她一件件回顾往事，印象最深的竟然不是风琉尘的背叛，老师的沉默，而是那句“人各有命，你生来就是当炮灰的命。”
何厌记不清她听过多少更恶毒的评价，但唯有这种扯上唯心主义、神秘学的论断最难反驳，她生在高维空间，可以借助科技手段观测低维空间智慧生物的命运，判定谁是文学作品中的炮灰，谁又是集天地气运唯一身的主角，甚至能通过系统强行干预、操纵他们的命运。
被操控的角色的命运有迹可循，能追溯到她这个幕后黑手，但她的世界里，谁又是炮灰，主角。
何厌在被子里弯腰屈膝，一手慢慢下移，盖在残肢的横切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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