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迟哥,换手机号了吗?
为什么连他都不要她了?
艾嘉把手机还给赵阿姨,这次连最基本的“谢谢”都没说,呆若木鸡地往病房走,走廊过道被擦得多干净啊,干净得映出她的倒影。
她走啊走,走啊走,脚尖开始踮起,双手开始抬起,脖颈高高扬起。
她旋转着、跳跃着、哼唱着无人知晓的旋律。
她走得那般傲然,每一步都像走在华丽舞台上,只有她一个孤独的舞者。
台上没有一个观众,但她依然如夏花般绽放。
她想起每年新年,爸爸妈妈会给她买新衣,一家人走亲访友,到处都是“新年好”的祝福。
她想起每年生日,爸爸妈妈会给她买蛋糕,总会切最大的一块给她,祝她“生日快乐”。
她想起每年开学,爸爸妈妈会跟她说“新学期,好好学”“小嘉,爸爸看好你”……
她想起每年除夕,她的迟哥会把她拉到他家阳台,在午夜十二点,一起点燃一根根仙女棒,跟彼此说“新年快乐,大笨蛋”“新年快乐,小傻子”。
她想起每年生日,她的迟哥会给她买一块很小很小的草莓蛋糕,有一年跟她说:“小嘉同学,祝你新的一年不要那么傻了,要傻也要傻得独占鳌头”。
她想起自己不会做数学题时,她的迟哥会敲敲她的脑门儿说:“小嘉同学,这道题这么简单都不会?”
她曾是清晨的露珠,夜晚的明月,夏天的花,海平线上的日光。
她曾那么那么鲜活地盛开过,没有繁花锦簇、光明开道,却也在方寸之地活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假如生命都没一次怒放过,何谈活过?
眼前的人间,就算不是人间,但还有免费空气,让她呼吸。
偶尔有免费阳光,照一照她发霉的身体,让她的细胞还可以再活一次。
哪怕她的身心百无一用,她还是能找到属于她的月光、她的花园、她的浪漫主义。
她的身体,轻盈如蝶,仿佛她是自由的,她可以在她的世界里尽情舞蹈。
可是,为什么跳着跳着,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脸上有热乎乎的液体?
她什么都没去管,仍旧伸展着瘦弱到要断掉的手臂,跳着不知名的乱舞,仍旧做着幻想国度里的沉睡公主。
*
艾嘉从赵阿姨那儿要来了电池,给水晶球换上,水晶球又亮了。
艾嘉在关灯前,翻开日记本。
2016年2月5日雨天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行走在沼泽地。
所有的花、树、草,怎么都如此荒凉?
我想念绚丽的烟火、遥远的温柔,
想念怎么流也流不尽的稚嫩时光。
我好想变成小小孩,还没有长大,
还没有被谁抛弃,拥有洁净的身体和灵魂。
小小孩永远为喜欢的一切而心动,
小小孩永远奔赴所爱、奔赴自由,
小小孩的世界没有黑暗,只有光,
小小孩是妈妈手心里的宝贝,是干净的、明媚的。
可是,现在小小孩去了哪里?
某一天,小小孩已经死去,灵魂也分崩瓦解。
哪里是我安定的住所?
哪里会是我的理想国?
我会在这里死去吗?
第31章 还会来送千纸鹤吗
◎小嘉同学,你理理迟哥,是迟哥不好,迟哥来晚了◎
写完日记,艾嘉放好日记本,把千纸鹤放到上面,她数了数,一共35只。
她把这35只千纸鹤全部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抱得每一只千纸鹤都变了形。
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只剩下这千纸鹤了。
夜晚,艾嘉睡不着,站在被重重铁丝网围住的窗前,看着雨水阵阵浇上来,落了满窗,雨珠晶莹,像世间悲者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雨夜,那个人,还会来送千纸鹤吗?
她等啊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等到雨势渐大、雨势渐小,雨停了。
她看到那只手又悄悄地把千纸鹤放在窗前,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午夜十二点。
真准时,每次都是午夜十二点。
那只手,手指修长、瘦削、干枯,在黑暗中,笼了暗色。
艾嘉想去看看他是谁,是她的迟哥吗?
她抱着一丝希望,万一是呢。
艾嘉冲出了病房,想从正门离开,值班护士却正在巡房,她吓得连忙退到一边,等值班护士进房检查时,她才迅速地想冲出前门,但前门上了锁,她没有钥匙。
她想去拿钥匙,但在值班台没有翻到,这时,有人拽住她的胳膊,她吓了一跳。
完了,又被抓住了。
艾嘉吓得不敢去看,听到对方说:“跟我来。”
她才转头去看,是赵阿姨。
赵阿姨给她开了后门,她从后门去找那个在她窗前放千纸鹤的人,她跑到自己病房外时,已杳无一人,窗台上放着被雨水打湿的千纸鹤。
艾嘉拿起千纸鹤,又继续在周围找了又找。
忽然,她看到自己的前方出现一道影子,高高瘦瘦的影子。
她很想喊“你是谁”“你站住”,但她尚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喊,她一喊就要有人抓她回病房了。
她拿着千纸鹤往黑影的地方奔跑,她恨自己跑步的速度太慢,怎么追也追不上那人。
等她跑到那人方才站的地方时,已完全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
艾嘉没有回病房,而是往这栋楼的后面走,一直往前走。
开始下雨了,越下越大,雨水浇灌了她满身,她依然往前走。
没有月亮的夜晚,黑暗当道,她偏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是不是这样,就能走向光明?
她走到了高墙处,竖起的高墙,是一道横在她面前的牢笼。
她好想穿越这座牢笼,去往自由之地。
她没有再找到那几块石头,她不要命地往上爬,攀着破旧的电网,手脚并用,用尽全力。
一次次滑下来,一次次又爬上去,坚持了□□次,她才终于爬上高墙。
她的双手已满是尘土、雨水和血水。
艾嘉坐在高墙上,望向远处,雨雾弥漫,冷意入骨。
这雨好像下小了,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一座高高的灯塔,正亮着灯,灯光遥远又昏黄。
海浪声袭耳,雨水如珍珠链子,一串一串地落入海面,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不知何时,雨终于停了。
遥远天际,乌青云层里渐渐钻出缕缕光,月亮冒出了头。
艾嘉双手撑在墙上,双腿晃啊晃,像自由自在的鸟。
“小嘉同学,你怎么坐这里?”
谁,这是谁?
艾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那么熟悉,是迟予辰的。
可怎么会是他呢?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次,她不抱任何期待,没有朝声音的地方去看。
可是,声音的主人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说:
“小嘉同学,我来找你了。”
“小嘉同学,你理理迟哥。”
“是迟哥不好,迟哥来晚了。”
艾嘉原本筑造的城墙,瞬间坍塌。
她的心不住颤抖,颤得她又疼又委屈。
她终于忍不住,侧头去看。
她看到了一张白皙的帅气脸庞,有着干净清澈的眼眸,是唇红齿白的少年。
是她的迟哥。
是那个在蛋糕上写C,说“随意发挥”的迟哥;
是那个偷偷在城堡水晶球的底座上刻C的迟哥;
是那个她想了很久、念了很久、很想见一面的迟哥。
他终于来了!
艾嘉没有去抱他,而是再三确认地把他看了又看,用不敢置信的语气问:“是你吗,迟哥?”声音有些哑。
“是我,小嘉同学。”迟予辰笑道,他笑起来那么温柔。
“迟哥,我以为你不来了。”艾嘉看着被夜色笼罩的迟哥,他好像瘦了一点。
“怎么会,你是我的小嘉同学,我肯定要来见你的。”迟予辰朝她走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艾嘉有些委屈地问。
“之前一直在上学,现在才放寒假。一放假,我就偷偷跑来找你了。”迟予辰解释。
“你爸妈知道吗?”
“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都多大了,来见你还需要向他们汇报吗。”
“迟哥,你真是个浑蛋,这么长时间都不给我打一次电话,我打你电话怎么关机了?”艾嘉质问。
“是迟哥不好,迟哥不知道你这边的电话。你给我打电话时,可能我的手机正好没电。”迟予辰腿长个高,三两下爬上高墙。
“这样啊,我以为你不理我了。”艾嘉心头汹涌的委屈这才渐渐落下。
“怎么会不理你。”迟予辰坐在她左侧,侧头望着艾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