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顾南枝一脸凝重,瞥了仍在沉思的郁离一眼。
这么看来,那日他重伤昏迷,借船顺水漂来落梅县,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一环——就好像…就好像利用我郡主的身份寻求庇护!
顾南枝手一抖,碰洒了茶杯。
“想到什么了?”郁离浅笑着扶杯擦桌,眼波流转望她一眼,“怎的这样不小心?”
“我在想……”顾南枝勉强笑笑,没让郁离瞧出异样,“我在想会不会是‘吹针之术’?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奥巧技,钢针淬毒,再用特制吹筒射出,稍吹口气即可伤人于无形……”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南枝的猜想,宋柏那边有了发现:“是透心毒。”
别看宋柏平时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可到了他专长的领域却是一张小脸紧绷,专注得让人忘了他今年只有十五岁。
“透心毒?”顾南枝将心事暂且压下,转而问道:“闻所未闻……”
“一种奇毒,起源于西域,”宋柏将毒针仔细包回手帕,收入药箱中,“我师父医毒双通,我跟着他修习时曾学过此毒,这透心毒无色无味,毒性强,黏性佳,见血封喉瞬间毙命,是暗器武器喂毒的首选之毒。”
顾南枝惊得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看向险些受到其害的郁离。
可他不惧反笑,近乎无动于衷等着宋柏下文。
“啧,这毒明明失传已久,”宋柏百思不解,“师父说过,此毒没有解药,但还好近十几年都不曾出现,要不是我修业认真,估计就连这毒的名字都鲜有人知!”
宋柏暗自有些小得意,把自己差点没认出的事按下不表。
“这么厉害!”
顾南枝听得一阵后怕,可郁离仍是神态自若,仿佛险些被毒杀之人不是自己一样!
又是吹针、又是奇毒,这伙人还真是身怀绝技,到底是郁离惹了高人,还是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驱使?
“别担心,没有进屋验明生死…真是何其自负!”郁离沉浸在思谋中,并没发现顾南枝眼神复杂,“他们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然后等在附近,待明日一早有人发现,传出死讯后便可回去复命……”
“不止自负,应是不想留下外人作案的闯屋痕迹,”顾南枝轻轻打断他补充道,“而且他们只想杀你,没在我屋前停留,也没想捎带手除掉阿柏。”
“哎!你到底惹上谁了啊!”宋柏就着洗漱的铜盆净了手,“照我分析,还有一重原因。”
宋柏故意卖关子,就是想听郁离示弱央告。
“快说呀!”
没等来郁离的恳求,顾南枝就急急出声催促,宋柏一愣,只好道:“透心毒透心毒,专攻人之心脏,令心脏麻痹致人死地……就算送去给仵作解剖验尸,针眼细小很容易就被忽视,再加上没有别的明显外伤,所以最多不过得出个‘急症暴毙’的结论,根本不会想到是有人毒杀。”
“……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顾南枝激动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走,现在就去报官!我就不信了,王城脚下,还无法无天了不成!”
一旁瞌睡的春桃吓了一跳,朦胧中见三人皆在房内议事,便又安心睡去。
顾南枝转身提枪就走。
“阿枝!”郁离慌忙拦在她身前,“敌暗我明,实是不宜冲动行事!”
“那你说怎么办!”顾南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眼泪一下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你不想报官,是因为你自知招上的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对不对?”
郁离怔怔看着面前泫然的少女,那些粉饰的话突然都堵在喉头,说不出口。
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趁夜离开。”
“行!”顾南枝转身就去归拢包裹,“你跟阿柏去牵马,我去叫醒……”
“不,阿枝。”郁离伸手按在她肩头,顾南枝动作一顿,“只有我走,你们留下。”
“你疯球了?”宋柏斜瞪他一眼,“有人要你的命耶,没有我和阿姐保护,我想不出你能怎么活。”
顾南枝双耳嗡鸣不止,心跳如鼓擂,迈出的脚步也缓缓收了回来。
郁离不语,沉默着捡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将马车钥匙扣在桌面,低低道了声“保重”,推门离开了。
“阿姐!”宋柏见他真走了有些着急,“怎的不拦他?”
“他是想保护我们。”顾南枝仍自僵在原地不动,涩声缓道:“这次侥幸,那下次、下下次呢?如何保证敌人次次不会牵连到同行?”
“惟他独行耳。”
“那咱们怎么办?”宋柏心头震动,一时有些无措,“还去京城?”
外头天光渐亮,屋内油灯燃尽,焦黑的灯花发出最后一声噼啪。
“阿柏,你再去睡会儿,咱们天亮出发。”
“阿姐你呢?”
“我想自己静静。”
说完,顾南枝一步一蹭挪到窗边,支起窗户眺向远方。
宋柏不再扰她,挨着春桃一起趴在桌上小憩。
屋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少女挺拔的背脊立在窗前,在木地板投下一小片昏昏的影。
顾南枝整个人乱极了,一会儿想着那天救下郁离,他重伤在身却坚持不愿报官,一会儿又是他从善如流地查案断案,一会儿在脑海浮现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会儿耳边似有他一声一声唤自己“阿枝”。
他不信任我,说白了,是不信任任何人。
顾南枝回想过往的细谨小事,自己还傻傻跟他推心置腹,孰知那些笑靥和殷勤,不过是遮掩本心的手段,他惯会这么做的!
东方既白,遥处传来微茫的鸡鸣声嘶,少女五官立体,曦光照在脸上晦暗不定,纤长的睫毛轻颤,强忍着莫名想哭的冲动,硬是没落下泪来。
彼时眸光缱绻、出生入死的共度患难,终会化作梦幻泡影,此时桥归桥、路归路,竟没留下一句“有缘再见”。
客栈临街,随日头升起,各家各店人声熙攘。
她就这么看着窗景站至天明,好在习武之人身子骨硬朗,只眼下乌青一片、神情颓唐。
一夜安然,客栈里渐有人声走动,那毒辣的四名贼人果然没再到访。
除却少了一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春桃睡眼惺忪缓醒,一眼看到顾南枝孤寂的背影,“……小姐…?起得这样早……我,我去打水…”
宋柏跟着醒了,见状兀自叹气,屏着声收拾东西。
“阿姐,该走了。”
待收整完毕,宋柏背上药箱,小心翼翼将银缨枪递到顾南枝眼前。
“呼——!”
顾南枝长舒一口气,蓦地起身,活动着手脚咯吱作响,一把接过银缨枪,爽声宣布:“走,去上京!我来驾车,咱们一起回家!”
宋柏和春桃面面相觑,刹时呆在原地不动。
“愣着做什么?”顾南枝将大包小裹往身上揽,手在桌上一拂,接着晃晃铜钥,道:“我去牵马,春桃去把房钱结了,阿柏去买点吃食路上吃,钱从春桃那拿。”
语毕,顾南枝风风火火下楼去了,还能听见她朗声跟过路小二哥打招呼的声音。
“小姐她…没事吧?”
“看着可不像没事,唉,先走再说。”
宋柏、春桃匆匆拿着东西下楼,一一按顾南枝的吩咐照做。
很快,那辆褐色车架再次驶动起来,只是与来时大有不同,驾车的换了个英姿勃发的女孩儿,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衣裙,依旧曼妙得惊为天人,可她驾马的动作却不甚淑女——大开大合,大有策马奔腾之势,全然忘记这是辆重型客坐马车。
宋柏和春桃窝在车厢内被颠得瑟瑟发抖,无一人敢出声劝止顾南枝。
大马车跑出马群的气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驶向上京城池。
“郁离是吧?你给本郡主等着!!”
顾南枝精神抖擞,目视前路咬牙切齿想道。
第27章 当街行凶
午后,阳光炽盛,上京城内一派繁华。
主街两旁店肆林立,楼阁檐宇下偶有燕雀飞旋,啁啾声中连成一串春日丽景。
街面既宽且长,能容六七架马车并行,路旁总有商贩张起大伞卖货,却丝毫不影响路中行人、车马川流不息。
“闪开闪开!”七八个蓝衣家丁出现在街头,推搡着路人为身后主子开路,“不长眼的东西!认不认识你周爷爷?”
前头四人后头四人,将一名华冠贵服的公子哥簇在中间,当街摆出好大的排场阵仗。
旁边百姓瑟瑟,无不匆忙避让,生怕冲撞了这位京里有名的二世祖。
“你看这个!”
“真好看,那个也精致!”
两道青嫩身影娉娉袅袅地站立街边,应是相熟的女伴约着闲逛,二女心情颇佳,互相挑选试戴首饰好不有趣,背对人群不知危险将至。
周文滨大摇大摆晃步而行,很快,贼溜溜的目光就黏上了前面那对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