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乖乖回到舆内,而顾南枝却探坐到前,边扒着木框稳定身形边道:“小心点,我跟你一起看着。”
“放心吧,”郁离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前路走势,“来前准备充足……”转而一偏头,以气音说道:“…阿枝应相信你未拜堂夫婿的驾马技术…!”
“谁……!”顾南枝一字既出,慌忙压低声音,含羞带怒地嗔道:“…谁说要嫁给你了……!”
郁离朗声笑开,眉宇既舒又展,显得人丰神俊朗,仿佛将漫野阳光尽收一笑中,恍若神人。
再行出数里,山径愈发逼仄,车轮几次紧擦崖边而过,惊得宋柏再不敢望出窗外,连大气儿都不敢呼一声。
“抓稳了。”郁离目光沉顿,时张时弛地牵拢缰绳,驾车骏马颇通人性,与后头的郁离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马车虽晃,却始终稳稳驶过每一处狭隘路段。
“留神左边。”顾南枝所指方向一处山石突出,郁离经她示意提前勒马,终又行过一处难关。
山路难行,天气又热,对驾车人心理、体力考验极大,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郁离鬓边屡有汗滴滑下,光洁额上也渗出不少汗珠。
顾南枝一直留意着郁离状态,若在此时有汗滴入眼,风险几何不言而喻,小郡主本不是个会照顾人的,竟也学样掏出贴身手帕,轻轻为郁离拭去汗液。
“奇怪……”郁离忽而蹙起眉心,“这条路险是险了点,但也不是全然不能走马过人…天色尚早,不应该前后无人啊。”
话音刚落,还不等顾南枝回话,三人头顶突然传来隆隆巨响!
郁离一把将马车勒停,大青马不安地嘶鸣跺蹄。
“打雷了?”宋柏从窗探头去看,“天还大亮着,就这么几片云,能下出个什么雨哇?”
轰鸣声渐近,山体簌簌往下落着碎石尘灰,青马愈发挣动,嘶声嘹亮。
“不对!”郁离几乎扯不住缰绳,“看上面!有埋伏!”
顾南枝反应极快,登时从座下翻出伴她走南闯北的银缨枪,坐上车辕抬头望去——无数巨石滚动着从天而降,刹那间已有一块砸在车后近处,强大势能引得地面颤动中寸寸开裂!
“咴咴——!”
青马受惊,缰绳脱手,马车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进车厢!”郁离当即决断,左摇右晃中与顾南枝相互搀扶,一一闪身回到舆厢之内。
“阿柏抓紧了!”顾南枝迅速将银枪横卡在车舆门口,三人并肩共同抵住,避免在庞大冲击下飞身出去。
只可惜青马身背车架行动不便,一开始的暴冲在左支右绌中又消耗了大量体力,再加越来越多的岩石重重摔在四周,眼看着整条山路摇摇欲坠,小小马车隐现穷途末路之兆!
还不算完!
山顶滚石越落越多,大大小小覆盖了马车行进的前后各方,失控的马车驰在其间总归是避无可避!
“啊——!”
面对如此天灾,饶是精明如郁离、英武如顾南枝,端的是别无他法,车上三人骇然连声齐呵,淹没在滚滚轰鸣声中。
山路倾塌,整架马车翻倒,飞速直坠山崖!
震响持续须臾,激起尘烟漫天,顾南枝、郁离、宋柏至此……生死未卜。
第50章 伤体残躯
我…还……活着……?
剧痛席卷全身,血水模糊视线,顾南枝勉力睁开双眼,却也只见得一片虚无幻光。
沁冷的空气趁着吐息深入肺腑,直刺激得顾南枝鼻腔一酸,立时溢出泪来,眼前更是朦胧得不能视物。
缓了半晌,四肢还是用不上劲,但好歹存了些微勉强动弹的力气,瞳目也恢复了不少清明。
“郁离……阿柏……”
一开口将自己吓了一跳,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声带宛若被砂砾滚过。
顾南枝一挣不动,这才后知后觉身子异常沉重,一察之下,果然是被马车残骸覆压住了。
右腿钻心作痛,怕是断了。
左臂软在地上,应已脱臼。
堪堪将右手前探,活动中渐渐找回对身体的掌控,顾南枝把心一横,下巴撑在地上紧咬牙关,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关节脆响——她竟以蛮力自行将左臂接回,这一下耗费小郡主不少体力,又兀自粗喘了好些时候。
瞧着光景应是昏迷了许久,现下临近入夜,须得尽快寻到他们二人!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思及此处,心中愤懑苦楚一齐上涌,顾南枝硬是榨出绝处逢生的气力,手脚并用,运劲向外爬去。
只可惜车架沉重,顾南枝只蹭出数寸便被锢停原地。
这可如何是好?!
顾南枝虽惶乱,却也不失急智,四下摸索寻到一冰凉之物,入手即知是那常伴己身的银缨枪,虽在外力下略有折弯,但好在前后活动尚可抽出,缓缓挪至腿侧,以零碎木片为支点,强撑出一缝空间,好教伤腿收回。
等终于从马车下抽身而出时,顾南枝已是汗如雨下,浸得满身伤口无不刺痛难当。
顾南枝抹了一把脸上血汗,捡起银枪作拐,缓歇中戒备查看。
举头望去,崖壁千仞,天光渐熄下看不清来时山路何处;环顾四周,树森草茂,应是在坠落中有草木充当了缓冲,这才得以保下性命。
轰!
身后突然一声巨响,顾南枝连忙回望,却是那车舆残件隆然颓塌,余声中似夹杂了隐忍闷哼。
“咳咳……”顾南枝来了精神,利用木片、布条将伤腿固定,撑着长/枪一瘸一拐趔趄到跟前,轻声唤道:“郁离…?阿柏……?”
“……嗯…”
声音微弱,但没逃过顾南枝的耳朵。
看样子,那人应是被颠出舆厢,坠地途中压折了一棵小树,方能借助缓冲大难不死。
“…来人可是阿枝……?”
喑哑难听,依稀可辨是郁离。
顾南枝松了半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急急回道:“是我,你怎么样?…可有见到阿柏?”
“咳,别担心,他在我旁边,尚处昏迷之中……”
火光暗淡,融融照亮了险遭不测的两人,见彼此皆是浑身挂彩,目光中均翻涌着疼惜之意,互相探看后竟是相视一笑。
“……阿枝笑什么?”郁离挣扎着靠坐起来,唇边血口颇为骇人,露出一抹苦笑,道:“因我形神狼狈,有失往日容光……?”
“俗语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顾南枝闷闷地笑,腾出手抚在胸口轻按,“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都没死,咱们肯定还有福气在后头!”
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顾南枝强忍着吐血的冲动,不让郁离瞧出端倪。
郁离摇头轻笑,一语道破顾南枝幻想:“山虽高但势缓,还有树木灌丛卸劲,土质松软无石,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顾南枝欲答,却听得远方遥遥似有狼嗥,背上惊出冷汗,脱口而出:“山里有狼!”
“此地不宜久留,”郁离一手向后撑着树干试图站起,“能熬过今夜,才算‘大难不死’……”
失手打滑,脚下一软,眼看着郁离就要跌回原位。
顾南枝赶忙上前搀扶,却全然忘记自己也是伤体残躯,随着银枪倒地当啷一声,两人应时摔作一团,牵得全身伤处苦痛难捱,彼此相看着又笑出声来。
“拿着,”失笑声中顾南枝疼得眼泛泪花,一把将银缨枪塞进郁离怀里,“我去马车那边寻些用得上的。”
“好嘞,注意安全。”
又折腾了少顷时光,饶是夏季天长,此时也是天色沉暗,入目皆是浓稠黛蓝色。
车上备着不少食水药品,若能找出带走,生还可能必会倍增!
伤痕累累的小郡主缓缓绕至残车后头,小心搬动断木,在废墟中翻找起来。
再看另一边,那空有名头的皇长子也没闲着,借着长/枪很快站起,循迹觅得摔成两半的车舆顶板,再用枪尖在前端并排开了孔洞两处,一条条扯开身上外衫,收束连结成绳,制成简易拖板,将那晕厥不醒的宋柏推到板上方便转移。
待他完成这一切,已是浑身酸疼得直抖,恰逢这时顾南枝也回来了。
“可有收获?”郁离站着已是勉强,但仍强撑出一点笑意。
“水筒尽碎,好在临行前随手带了几只水囊,只找到一只完好的,”顾南枝身上多了个小包裹,拄着根两指粗细的木棍充当手杖,跛着脚艰难返回,无奈笑道:“这时候也没法挑三拣四,干粮药物也是一塌糊涂,我挑着拢了些带上了。”
“我有一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顾南枝催促道,始终警惕着四周,“天黑了,视线也差,我这心里一直毛毛的。”
“切些马肉果腹。”
“有道理!”顾南枝眼神放光,而后微微叹息,“可怜了马儿,同我们出行竟受此无妄之灾。”
“一切皆有命数,”郁离扭脸转向不远一处,“早些解脱对它来说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