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位“茂哥儿”时,雷烟脸上飞上两朵可疑的红晕。
顾南枝点头应下,没再追问。
只是这小烟儿没那些个顾虑,自打顾南枝苏醒以来,是肉眼可见的欢愉高兴,她道是:“真是天大的喜事,烟儿终于有伴儿啦!阿织姑娘且再歇歇,现下正当辰时中段,我去将早膳端来给你吃!”
话音刚落,雷烟端着水盆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真真儿的人如其名了。
顾南枝扯过一旁备好的衣裳,将一件素色外衫披在肩上,环顾室内陈设,所在之处乃是间通透客房,陈设布局清净规整,应是一大户人家无误。
又忆起雷烟话中细节,推断她家中兄弟姊妹有四:身为县官的大哥、擅观貌察情的二姐、活泼纯良的小妹雷烟,以及雷烟属意的茂哥儿。
此地名为北鞍县,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一方小县,并不是刺史府所在的中央大县……也罢,残躯若此,等养好了伤再想今后之事罢,顾南枝活动着两条胳膊,只觉使不上力气,竟绵软得好似面条一般,也不知何时方能恢复常态。
“唉……”顾南枝摇头叹气,想来自己堂堂将门郡主,还是初次遇险如斯,也算是生平头一遭的新鲜事儿了!
叩叩!
顾南枝偏头望去,只看到门口处一片阴影,像是有什么人恪守礼数地候在门外,若屋内人无召,则绝不入内半分。
“请进……?”顾南枝拽拽薄被,又拢紧了身上衣衫,犹豫道:“…来人可是雷烟姑娘……?”
“姑娘有礼,在下雷茂,得烟儿嘱托,特来通传:隔壁二位已然转醒,姑娘请便,茂这就离去,绝不会唐突姑娘。”
清吟的男子嗓音让人如沐春风,言辞间斯文客气,想来便是雷烟先前口中的“茂哥儿”了。
语毕,那片淡影消失不见,紧随其后的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阿枝!”
一人冲了进来,布满血痂的双手左右分开撑在门框上,煞白着脸色探进屋中环看。
——来人正是郁离。
“阿枝!”郁离转头对上顾南枝双眼,颤着声问道:“你…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唔。”
话还没说完,郁离三步并两步冲到榻前,结结实实将顾南枝拥了个满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熟悉的声线在耳边低沉喟叹着喃喃,搅得顾南枝心头一热,抽出手来抚上男人后背,哄道:“……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呢嘛…”
“那夜你突发高热,怎么唤也唤不醒,我又因失血过多头晕犯冷,无力将你我三人转移,濒临晕厥之际听得洞外狼嚎阵阵,还以为就此与你共赴黄泉了……”
顾南枝眨眨眼,鼻尖泛酸,在清苦药香中红了眼眶。
一见到他,初醒时的惶惑不安、独面生人的紧张担忧……全都泯然消失在这一抱之中。
“……我按你说的,先是谎称兄妹三人,被识破后坐实另有私情,合情合理,应是深信不疑。”顾南枝强压喉头哽咽,附耳在侧小声说道。
“嗯,”郁离身上微抖稍止,同样回以悄声:“优先养伤,暂缓查案。”
顾南枝颔首附议,沉溺在男人温暖环抱中不愿自拔,轻轻将头搭在郁离肩上。
郁离察觉,留意着顾南枝身上伤处,克制着力道,默然收紧手臂。
“你们还要抱多久啊?”宋柏不满的声音突然炸响,小少年皱眉撇嘴,额上缠了几圈绷带,满脸不耐地抱臂倚在门边。
“……阿柏!”顾南枝虽尴尬,面上却是一喜,道:“你怎么样?”
“并无大恙——”宋柏拖着步子坐到顾南枝跟前,狠剜退到旁边的郁离一眼,接着撒娇道:“一醒来看到阿姐跟臭狐狸卿卿我我,就算没事也要起腻到晕倒了——”
“还不是你不解风情,下次碰见就自觉站远点。”郁离得意坏笑,及时撤步躲了宋柏恼羞一拳。
“烦不烦人!”宋柏也没使几分力气,一拳落空便坐正身子,“等下不与你诊脉了,让那些胡乱庸医将你医个半死不活,看你还敢不敢!”
“呸呸!阿柏可别乱说!”顾南枝忙去遮宋柏的嘴。
郁离也不愠,故意做了副哭脸逗他们笑,劫后重逢大家均的放松下来,互见彼此也是满心放怀,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终得一齐舒心笑开。
“呀!你们都在呢!”
此时雷烟端着饭食进来,小姑娘笑意更甚,在顾南枝与郁离之间来回探看,放下食盘掩唇笑个不停。
“我去让下人多端几份来,咱们共进早膳,好好讲讲你们的离奇故事!”雷烟笑得开心,脚步轻快,“几位远道而来的切莫推辞!”
“有劳姑娘,承蒙姑娘一家大恩,陆某定将身份底细尽数言明,给贵府主人一个交代。”郁离抱拳。
雷烟走后,郁离递了顾南枝一个眼神,又对宋柏点头示意,三人对此心知肚明——已至缮州,今后须得潜藏身份,方能保性命无虞。
第52章 定北侯府
“好可怜!”
雷烟紧挨着顾南枝入座,缠着他们讲故事,不过是编瞎话,这可难不倒郁离天生一张巧嘴,三言两语营造出一场家族棒打苦命鸳鸯、孤女幼弟亡命天涯的大戏。
听得桌上几人一愣接着一愣,顾南枝遥与宋柏对视,皆是暗自赧然——郁离情真意切,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若非是他,换作另二人中的谁,却是万不可能将谎话讲得如此圆融自如……!
“阿织姑娘,你们就安心养伤!”雷烟泄愤般狠咬一口包子,露出内里喷香的馅料来,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爹是定北侯,大哥是北鞍县令,任你家势力再大,也不能寻到我家头上造次!”
定北侯?
顾南枝捕捉到话中重点,不动声色瞥了郁离一眼。
“雷烟姑娘侠骨柔肠,再推辞就是我们不识相了,”顾南枝款款笑道,“大恩不言谢,等愈后再向令兄当面致意。”
“既然互通了底细,那我们就是朋友啦!”雷烟亲亲热热挽上顾南枝,笑得一脸灿烂,“既然是朋友,也就别姑娘来姑娘去的了,你叫我‘烟儿’,我唤你‘阿织’,可好?”
郁离无声失笑,眼神略略扫过顾南枝衣袖上一枚油渍的指印。
宋柏偷偷皱了下眉,心道这回又多了个毛丫头与他“抢”阿姐了。
“喂!你怎生这样小气!”雷烟向后一倒,正错过顾南枝身形望向另一边的宋柏,“我同你姐姐甚是投缘,看你样子……倒是我腆脸攀高枝儿了!你这小鬼,有必要将‘不高兴’三个大字写在脸上吗?!”
一边是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一边是拈酸吃醋的臭小子,顾南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什么小鬼!”宋柏一下被踩了尾巴,“我阿姐天下第一好,你就是巴高儿也望不上!再说了,你这么矮,我看你也不一定有我年岁长!”
“你说我矮?!”雷烟也不乐意了,三两口将包子填进嘴里,蹦下饭桌,立在地上挑衅道:“你有多高?不服比比!”
“比比就比比!”宋柏一扔筷子,跟着走到近前并肩而立,一扭头看向顾南枝:“阿姐!我俩谁更高些?”
两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顾南枝,将后者一句“阿柏不得与恩人无礼”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雷烟与宋柏背对背而站,可无论是从肩膀还是头顶来看,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硬要分个高低,也只是宋柏稍稍高出个把寸长。
顾南枝嘴角抽动,无奈一指宋柏。
一脸得意的小少年侧步拉开距离,复又坐回位置,小声嘟囔一句:“小丫头片子。”
“你说谁丫头片子你!”雷烟不依不饶,“我今年及笄,看你披头散发的,叫姐姐!”
“我早已束发!”宋柏梗着脖子,“…现在未束是因头上有伤!”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顾南枝哄孩子般拍拍这个又摸摸那个,“既是同岁,就更要好好相处!”
郁离只是笑,目光有意无意飘向门外。
果然,门口走进一位,张口便道:“烟儿,时候不早,先生已经到了。”
顾南枝回头看去,只见是个男生女相的俊俏郎君,听声音与先前自称“雷茂”者极为相近。
“茂哥儿!”雷茂甫一出现,雷烟当即撇下众人,蹭到男子身边挨着,“你陪我去书斋好不好?那白胡子老头见我迟到,不知又要唠叨多久……”
“好,”雷茂先是牵起雷烟,对她宠溺一笑,而后再对桌上众人道:“诸位是二小姐的贵客,在府上无须拘礼,安心将养即可,在下琐事缠身,不便作陪,还望见谅。”
边说着,边被雷烟小手扯着往外走,是以后几句话都落在门外了。
“好好吃饭多多休息!”雷烟不住回望,面上嬉笑眉眼弯弯,“等我下学再来寻阿织!”
兄妹二人先后离去。
小院重归平静,一时之间只闻筷盏碗盘相碰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