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衙上有事,那我们也不便过多叨扰,”郁离伸手搭上贺理全肩头拍了拍,道:“贺大人,前面带路吧?”
“是,是……”
吕子濯面露不屑,得意地轻轻嗤了一声。
“吕大人,差点把您给忘了,”郁离转而冲他道:“等到了地方,咱们都坐下,好好聊一聊你这些天的行程安排。”
吕子濯被他目中精光所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一行人陆陆续续进到偏厅入座,在郁离授意之下,又唤了衙内其余县官到厅叙事。
盘问追询之下,竟真让郁离查出些端绪来。
雷钧死时三十又五,算着当职县令的年头不短,这期间难免与人龃龉摩擦,可要说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整个北鞍县,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惯偷于老六。
他曾多次被雷钧亲手判入狱中,饱受牢狱之苦,对刚正不阿的雷钧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不止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扬言要让雷县令好看。
重点是,当天雷府喜宴,有人曾在席上见过于老六。
这就奇怪了,雷府不可能邀请一个劣迹斑斑的扒手共庆喜事,证人口供又确实存在,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于老六欲行不轨,不请自来!
一听到杀害雷大人的疑凶有眉目了,贺理全眼角眉梢满是藏不住的笑褶,道:“三位,下官这就去将于老六抓捕归案!”
“不忙,”顾南枝坏笑,“吕大人难得来一次,您还是多尽尽地主之谊,寻人探案这种小事还是交由我们。”
“……”贺理全一时失言,觑着顾南枝眼神认真,人精如贺理全,便知她是有意借着揶揄吐露真实意愿,回神后殷勤道:“……女郎所言极是,下官不敢不从,只是…女郎可愿带上些人手随行?凶手尚逍遥法外,下官担心……”
“担心我的安危?”顾南枝直言打断,大喇喇一摆手道:“就你手底下那些人,在我手上过不了三招,带得再多又有何用?不如省省力气拱卫县衙吧。”
贺理全臊得满面通红,吕子濯自觉与此事脱了干系,坐在一旁看他的笑话。
郁离自然不会让他称心合意太久,轻飘飘开口道:“吕大人,我等回衙之刻,就是找你验收公务进度之时。”
吕子濯缩了缩脖子,没吭声,这回可轮到贺理全偷弯了嘴角。
宋柏见了这两人就烦,一人赏了一计“宋式白眼”,率先向外走去。
看他三人要走,众人纷纷起身恭送,口中客套官话不断,活像一大群围着珠玉口不对心、嗡嗡赞美的恼人苍蝇。
折腾一上午光景,除了见识到了沆瀣一气的北鞍县衙,案情上还是稍有进展的,总算不虚此行。
“问题来了,”顾南枝一出县衙大门就有些后悔,“咱们上哪儿找于老六去?”
“我饿了。”
“北鞍就这么大,料他也躲不到哪去,阿枝不必心急。”郁离温声道。
“我饿了!!”
“就算查案要紧,也不能饿坏身子不是?”郁离转而问向顾南枝,笑道:“阿枝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出来时我打听过……”
“你聋了是不是!”宋柏气急败坏横插在郁离眼前,拧眉睨他:“小爷饿了!爷要吃饭!阿姐自也是饿了的,还用你问吗?”
先前沉浸在乌烟瘴气中的昏沉一扫而空,顾南枝来了兴致,笑意盈盈附和道:“自也是饿了的!还用你问!”
郁离垂眸看着面前一唱一和的两个“小矮子”,心底一片柔软,耐心哄道:“好好好,我投降!就去县里最大的酒楼,我请客!”
“好耶!”姐弟二人齐声欢呼,欢天喜地地跟在郁离身后走远了。
不一会儿,三人在陶然居二楼坐定,叫了几样时宜青菜、特色美食,喜滋滋地边赏街景边闲聊等上菜。
此时二楼清静未满座,客人也就几桌。
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响起时,就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雷钧死了?呵!死得好,死得妙,他早该死了!”
第66章 我没杀人
“于老六!你小点声!”同桌人忙不迭嘘声警告,“才放出来几天啊你,别又被抓进去了!”
“嘁,抓我?凭什么抓我!我说的不是事实?”
循声看去,一男子吊儿郎当地歪坐着,一腿懒散撑地,另一腿高高曲起,踩在凳面之上还不老实,七扭八晃磋磨得身下长凳吱嘎作响。
这边三人瞬间交换眼神,同时默契地没有声张,恢复常态作壁上观。
“还是收着点吧!”与他同桌的是个长脸汉子,看样子与于老六颇为相熟,煞有介事地劝道:“死了县令可是大事!说不定上面还会派人来查,这些天你可老实点吧!”
于老六抠抠牙,“啧”了一声不以为意:“查他们的去呗,与我何干?”
长脸汉子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我是让你手脚放干净点!”
“怎的?”于老六这才掀起眼皮正眼瞧他。
“还怎么了!?”长脸汉子一脸悚动,“你忘了上次隔壁范县,打死了人,没找到凶手,最后在街上随便抓了个乞丐顶的缸?”
“你是怕他们……”于老六身子微微前倾。
“客官,您的菜来咯!”店小二一手托盘,一手麻利抹几下桌子,将菜品一一摆在桌上,笑着介绍:“窑鸡、蒸鱼、炸藕、煮菜,另有小店赠送的糖蒸酥酪一份,吃好了您再来!茶是现烹的齐云瓜片……”说着将三盏茶杯斟满,“三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小的!”
“有劳小二哥!”顾南枝扬起笑脸回道,余光始终留意着于老六那边。
幸好,小二哥上菜的功夫虽是遮挡了大半视线,但于老六他们并没在这个空档离开。
郁离背对方向不便频繁回头,暗中监视于老六的工作就这么落在了顾南枝与宋柏头上。
“别一直盯着不放,”郁离一撩袍袖,从筷笼中取出三人份的筷子分发下去,莞尔道:“先吃饭,别浪费了这一桌好菜。”
宋柏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伪装真实意图的事,索性一眼不瞧,专注于碗碟之中的清爽小菜。
顾南枝讪讪收回目光,接筷夹了一块炸藕填进碗里,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我怕他们跑了……”
“跑什么,他们也是来用午膳的,”郁离将口中青菜咽下,方才启唇说道:“咱们便装出行,又不是捕快衙差,没理由见了就跑。”
心不在焉的小郡主点点头,犹犹豫豫执箸吃了起来,可她始终放心不下,目光总是不自觉就飘忽开了。
郁离见了并未阻止,只是继续谈笑。
正当顾南枝又一次收回眸意,捧起茶杯顺了口茶——
“哎,哎!你干嘛去……!”
“起开,你别管!”
顾南枝再抬眼望时,于老六竟栽栽歪歪朝这边走了过来!
郁离留意到小郡主略显慌乱的目光,顺其看了过去,只见这于老六斜倚在桌边站定,没骨头似的撑在桌上,怪腔怪调道:“好俊俏的小娘子,一直看我,可是有话想跟哥哥说?”
同桌的长脸汉子跟了过来,一脸歉意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兄弟喝了点酒…冒犯了几位,你这厮!还不快跟我回去……!”
“哎!”于老六借着酒劲甩开长脸汉子,双手撑在顾南枝面前,邪笑道:“小娘子,看你好生面生,可是临县来咱北鞍出游的?”
顾南枝抿唇不答,无措地看向郁离。
“这位兄台,”郁离起身,彬彬有礼一拱手,道:“见者有缘,何不一同坐饮对谈?”说罢摊手冲着身边空位,意图缓解尴尬氛围。
“你算哪根葱,也配跟你于爷爷搭话?”于老六皱眉瞪他,居然还想上手推搡!
“哎!老六!”长脸汉子急了,却也被于老六一膀子别开,眼瞧着在当今这个节骨眼又要惹上事端,忙提醒道:“别!别冲动!!”
软的不吃,喜欢硬的?
这下顾南枝思路瞬间清晰,身形也跟着动了起来。
退出半步的长脸汉子甚至没看清这红衣姑娘是如何动作的,面前一道人影转瞬而过,于老六一下跪地,手腕也被人掣着反扭,干柴似的面皮同那木制的凳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哟!哎哟!”于老六肩颈关节一阵剧痛,整个人趴在那处一动不能动,口里连声告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宋柏恍若不见,杯箸从始至终没停过。
“我若松手,你可敢再与这位公子无礼?”
“不敢了不敢了!”于老六满脸苦色,“求女侠高抬贵手放过小人!”
“嗯,行。”顾南枝施施然放开手。
于老六却是眼露精光,猛地蹬地蹿了出去。
顾南枝早有防备,一把扯住于老六后襟衣领,周身运足了劲道,于老六全力挣逃之下竟没能撼动分毫!
“再跑就打断你的腿。”顾南枝狡黠一笑,轻飘飘威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