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犯了。”郁离就算再不情愿也别无他法,只得在顾南枝的搀扶下站起来,全身重量压在右腿,看上去像只落魄的独脚鸡。
“…………怎么我受伤郡主这么高兴吗……”
“噗,没有,只是在想你一个大男人比我还脆弱,有点想笑。”
“……”
不知名的小山谷中,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手拄刀作拐,另一只手克制有礼地虚搭在少女纤细的小臂上,两人衣衫均有破损,男人脸上的面具也歪到一边,露出一张恨恨磨牙的俊脸来。
二人一边走一边呼喊,寄希望于附近有巡山的衙役发现他们。
直到郁离眼尖地瞅着一处山壁不动了。
“怎么停下了?”顾南枝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声音轻快得不像落难,更像是外出郊游。
“去那儿看看。”郁离遥遥一指,顾南枝没看出什么端倪,但还是扶着郁离向他说的地方挪去。
山壁上爬满干枯扭曲的藤蔓,与这满目疮痍的留青山相得益彰。
郁离艰难地挪到跟前,腾出手按了按面前大片的藤蔓。
簌簌!
“呸……咳…咳!”顾南枝忙挥手散尘,“咳!你故意的?你不是在报复我吧?!”
死去的植物抖落下不少灰尘,兜头落了两人一头一脸。
“哈哈哈,草民不敢。”郁离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轻笑出声,心道多多少少有一点吧。
迎面吹来丝丝缕缕带着潮湿气味的风。
郁离一把拉开藤蔓,一团黑影猛地冲了出来,将没有防备的顾南枝撞到在地!
“哎哟!!”顾南枝屁股着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什么东西!你看清了吗?”
郁离想追但腿脚不便,焦急地目送着那团影子冲进树林。
“顾姑娘——郁公子——?你们没事吧?”
一个戴着官帽的脑袋从二人先前站着的山坡上探出头来。
“快!发现野兽了!朝西北方向去了!快追!”郁离急急指向黑影逃窜的方向。
“是!!”坡上的捕快迅速拉响信号弹,高声呼喊着同伴过来。
随着四周山林里人声渐起,郁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一瘸一拐地朝地上的顾南枝伸出手。
“郡主没事吧?”
其实顾南枝摔得屁股生疼,硬是挤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脚一会儿怎么骑马吧。”
在郁离转头的瞬间,顾南枝赶紧揉了揉摔疼的部位。
“怪不得他们搜山搜了这多日子找不到,”待从地上拉起顾南枝,郁离转身挪向山壁,“原来藏在这隐蔽的山洞里。”
你是怎么知道这有山洞的?
顾南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甘心每次都要靠郁离答疑解惑,既然选择了断案明辨这条路,就非得自己琢磨出门道不可。
于是倔强地绷起小脸,学着郁离的样子细细观察四周。
静下心环视四周,顾南枝果然有了发现:这里隐蔽背阴,山坡顶上树丛密集,是处天然的藏身之地,山洞边上难得没有乱石挡路,多是些柔软的草藤植物,与留青山的苍凉大相径庭。
难道,会是人为?
顾南枝弯腰看向地面,除了她和郁离的脚印外,还有不少像是被抹平的痕迹!
野兽会在山中掩藏自己的行踪吗?顾南枝认真回想起来,虽然事发突然没能看清,但撞倒自己的黑影更像是一个直立行走的人形!
郁离拨开枯藤,一个两尺见宽的洞口显现眼前,洞里向外倒灌出阴凉的风,顾南枝悟了,是靠近洞口感知到吹出的冷风暴露了山洞的存在。
“郡主身上带没带着火折子?”郁离将藤条拧成两股一左一右固定住,为的是方便进人查看,“洞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大,”顾南枝走到洞口另一边摸出火折子吹亮,“不怕里面还有野兽?”
郁离勾唇一笑,故意说道:“郡主不是已经知道那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人了吗,既然是人,又何怕之有呢?”
顾南枝白了他一眼,举着火折子就要往洞里进。
“等等,”郁离虚虚拦下她,眯着眼睛看向洞壁辨认,“那里是不是可以点亮?”
顾南枝留意着脚下走了过去,果然发现石壁上斜插着什么东西,借着火折子点亮后发现竟是一根半焦的火把。
火光融融,一下照亮了漆黑的洞穴。
“这……!”山洞不大一眼便望到了头,顾南枝看着洞内陈设大为吃惊。
郁离也跟了进来,探究的目光一一扫过石凳石桌、干草堆和最深处的石床,地上残留着不少血迹,散落着野果和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残骸。
“这这这,他不会是传说中的‘野人’吧?!”顾南枝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人就是人,怎会有甚么‘野人’!”说是这么说,但如今民风开化,郁离怎么也想不通此人甘于茹毛饮血过活的原因。
郁离小心绕过地上杂物,又在墙角发现了几样石斧石镐,之后再无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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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山的捕快还算机灵,忙着围捕野人不忘跟外界通报,等张撷带人把两个倒霉蛋救上来时已经是午后时分了。
“郁公子,请吧。”
“是啊郁公子,还扭捏什么呢,请吧?”忍笑不易,顾南枝捂着嘴几乎要笑出眼泪。
郁离抿着嘴不说话,僵硬地扑上一个宽厚的后背。
山路崎岖车马难行,距离马车还有一段路,而郁离的脚伤愈发严重,疼痛难忍不说,一截脚腕肿的像发面馒头,不得已,张撷命手下一个壮实的捕快背他一程。
“这位爷,抓紧了!”
高胖的捕快力气很足,稳稳托住了郁离腿根,背着他轻松站起。
郁离再不愿与陌生人肌肤接触也无法,随着动作起伏忙不迭搂上那捕快粗实脖颈。
素来白净的脸庞此时沾满草灰,又因情形尴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郁公子,抓紧了啊,别再摔着您叻!”顾南枝笑得肚子疼。
真不怪郡主幸灾乐祸,实在是此人平日里总是端得一副洞悉一切的架子,每每看他吃瘪都有一种别样的滑稽感。
郁离虽觉难堪,但也不会因此记恨上小丫头,硬是咬牙扯出笑意,一字一顿道:“多,谢,郡,主,关,心……”
在一行人的欢声笑语中,郁离顶着一脑门子国仇家恨被“放”进马车。
“大人——大人——”
兴奋的喊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灰扑扑的人影连滚带爬地靠近,口中高喊:“县令大人——野人,我们抓到野人了!”
第8章 另有其人
“哟,又见面了,”宋柏左右摆弄着病患架起的脚腕,“怎么每次见面你都‘挂彩’啊,怕不是个病秧子?”
“……我是受伤,又不是容易生病,”郁离疼得冷汗直流,心急如焚又不好催促,“怎能算是病秧子?……嘶,轻点轻点……”
“嗯,骨头没事儿,”宋柏终于放过他了,转身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药膏,边敷边念叨:“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期多休息少走动……”
宋柏见他明显没把医嘱放在心上,缠绷带的动作“不小心”重了点,立马引得塌上的男人痛得一抖。
“你小子……”
“你们那案子我知道,刚开始以为是野兽,没成想抓到的是野人,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这山上还有野人,”宋柏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要没有你的帮忙,我看那劳什子郡主一辈子也发现不了野人,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哎,别仗着年纪小就口无遮拦,”郁离莫名有些不快,“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你都没和她共事过,怎能开口否定她的能力呢?”
“是她先瞧不起我的!”宋柏急了,“她第一次见我时,看我的眼神和那些笨蛋大人一样,我就是不喜欢她!”
“你还挺记仇,”郁离失笑,“那她不是也跟你道歉了,她昨天上街买的吃的玩的你不是也有份?”
宋柏低头绞着衣摆不说话,半天喏喏一句:“我,我……整个县衙,就只有你们俩能好好听我说话,别人都把我当小孩,我怼他们怼惯了,不自觉就……”
郁离拍拍他肩膀,耐心宽慰道:“宋柏,懂得保护自己是好事,但锋芒也要以合适的方式用在合适的地方。”
宋柏一脸崇拜地点点头。
“现在能放我走了吗?”郁离见宋柏迟迟未走,一下看穿了他的意图。
“不能,”宋柏脱口而出,“顾南枝走前特意嘱咐我,让我看着你养伤,那边她一个人就能搞定。”
“……如果我非要走呢?”
“那我就只能把锋芒用在合适的地方了呗,”宋柏松松扣住郁离打着绷带的脚腕,坏笑着露出一点虎牙,“是你教我的。”
“…………”郁离认命般躺了回去,感受着患处传来的压力不再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