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叽叽咕咕”的怪声从黑桃伯爵的嗓子里发出来,像是一万只蝙蝠挤在喉咙里,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怪声越来越大,终于,在一瞬间,一只尖啸着的黑色蝙蝠从他的喉咙处钻出来!
一只,两只,无数只,从喉管,到腹部、手臂,最后是支撑着人体的双腿,无数只黑压压的蝙蝠争先恐后地挤出黑桃伯爵的身体,只剩一副干瘪苍白的外皮留在原地,然后在尖啸中冲向房间外。
玩家们头顶蝠群的啸声,逐渐合成忽高忽低的共鸣——
“临死反扑的祭品,我不是第一次见。”
“自尊心过强的祭品,我不是第一次见。”
“但最终他们都变成了滋养我力量的养料。”
“本来不想启用这个阵法,但毕竟,预先的准备就是用来保证效果的,看来我还是不得不用了。”
在缥缈刺耳的低吟声中,玩家们传来了一阵轰然的巨响,好像就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又好像来源于城堡的最深处。
在玩家们惊恐的目光中,克莱梵卡的眼睛变成了比之前更为空洞的红色,残余的神智在其中消融,正在化成一潭想要将人拖入地狱的血泊。
玩家们还没有看清,脚下突然一空。
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众人脚下一空!
刘墨:“啊啊啊啊啊啊!”
他惊恐地叫出来,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身边墙壁的凸起,才没有继续下落。
他抬头看去,黑压压的蝠群之下,来自血池的鲜血仿佛进行了自我繁殖,沿着它们飞行的轨迹一路漫上墙壁,油脂一般地覆盖在墙上,然后,变成具有厚度的肉粉色薄膜,没有被肉膜支持的地方则迅速坍塌下坠。
众人狼狈地挂在断壁残垣之上,身下除了碎石,就是几层楼高的深渊,一眼就能望到地宫的顶部,隐隐有鬼怪的哀嚎,从石缝间传出。
而黑桃伯爵化身的蝠群停下了巡游的轨迹,在城堡最底端凝成一个巨大的肉瘤,肉瘤鼓鼓跳动,正在缓慢地生长出什么红色的东西。
……就像一颗,正在生长的心脏。
古老的城堡正在熔化成一座的炼狱,众人不寒而栗,如堕噩梦中。
蝠群停止扇动翅膀前,众人听到他下达的最后一道指令:
“在我苏醒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一道身影落在废墟之上,声线变得冷冽得不含一丝感情:
“是。”
而落在一道断墙上的陈露听到克莱梵卡语气明显变化的声音,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黑桃伯爵竟然舍得把整个城堡当做阵法,为自己献祭。
并且,显然,克莱梵卡自己的意识已经无法抵抗现在这个阵法的干扰了!
那道身影展开蝙蝠似的翅膀,向上方的陈露追来。银发在黑暗中流泻着无机质一般的光芒,十字架重新被挂在胸前。
他似乎将陈露猎为了威胁黑桃伯爵“进化”的首要目标。陈露一个激灵,一边问候黑桃伯爵八辈子祖宗,一边头也不回地沿着断了一半的楼梯向楼上夺路狂奔。
无良老板,黑心BOSS,天杀的黑桃伯爵! !
扰我休息,阻我升职,还策反我收集的鬼怪! ! !
用飞的当然比跑的快,幸好坍塌后的古堡地形狭窄复杂,根本不利于通行,陈露才勉强能够维持不被克莱梵卡追上。
但那股寒意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近。
虽然克莱梵卡的实力只恢复了三分之一,但目前古堡中也不可能有比他更强力的战力了。如果不控制住他,再阻止伯爵的阵法,整个古堡都要为伯爵的进化仪式献祭陪葬!
陈露越跑越心塞,快要缺氧的大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现在的克莱梵卡被副本列为NPC之一,所以她,是不是能再对克莱梵卡使用一次“纳垢”?
不过对他使用“纳垢”需要的积分是天价的,为此,陈露需要多一点的积蓄。
思及于此,陈露骤然停住脚步,在钟楼前回过身来,迎向飞身追来的吸血鬼。
然后硬生生接了他这一击!
第26章
刺痛。
钻心的刺痛。被吸血鬼的手指点到的地方,正在蔓延出一种几乎能把人的骨髓撬开的痛感,随之散布到身体各处的还有刺骨的寒意,好像半边身子都被冻住了,大脑也被冻得运转迟滞。
没想到她还有再次体验到这招的这一天。
一击下来,就有第二击,这次克莱梵卡没有动,但是莫名的疼痛就是从周身层层深入,好像晦暗的空气中,有无数只生了嘴的怪物在啮食自己的皮肤。
而下方远远观战的玩家们,则被一系列转折弄得瞠目结舌。他们现在能看清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
陈露似乎要完蛋了。
“所以陈露和这个吸血鬼没有关系?”白一书焦急地问刘墨。如果陈露没有筹码能够控制克莱梵卡,这个级别的鬼怪之间的争斗似乎也不是他们能参与得了的,除非派一个实力更硬的玩家过来,目前的局势完全无解。
刘墨也为难道:“这……大概是没有吧。那可是克莱梵卡。”
要是陈露和克莱梵卡有关系,她又是什么人?克莱梵卡原本属于的副本出来的NPC吗,难不成还能是“无垢”本人?
死亡的阴影压在所有人心头,刘墨和白一书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无望。
而顶楼的陈露靠在楼梯上,则虚弱地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
——干,终于到了。
她的积分,经过刚才又一轮的贡献值兑换,终于涨到了五万。
虽然不知道目前副本认定的“核心诅咒”是克莱梵卡自己,还是底下那颗心脏状的肉瘤,但可以肯定的是被伯爵亲口认定为法阵的维护者的克莱梵卡,就是目前保护核心诅咒的最重要力量。
而被他列为首要追杀目标的陈露,当然就是最可能破坏核心诅咒的威胁因素。
陈露不还击,贡献值就不会减少,克莱梵卡对她动手,贡献值就会增加。
五万积分,换一次对克莱梵卡使用“纳垢”的机会。
这次机会弥足珍贵,所以陈露还需要做些额外的准备。
吸血鬼深渊一般的瞳孔盯着她,无感情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即将死亡的猎物。而他的猎物也足够听话,一手抬起,半遮住眼睛,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希望的、懦弱的羔羊。
羔羊做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用指肚擦了擦,又弹弹刀柄,像在听它的声音。
克莱梵卡不畏惧这种普通的匕首,更何况猎物现在虚弱得根本没有力量来反击他。他皱眉,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好像不太记得我了?”此刻没有旁人在场,陈露歪着头,对克莱梵卡笑笑。
“不懂。”
“不懂没关系。”陈露轻声道,现在连“笑”的动作对她来说好像都是一种勉强,覆着一层冷汗的皮肤把瞳孔衬得黑得发亮,瞳心飘摇着两点倒映的烛火,带着极强的蛊惑性,对克莱梵卡咧开嘴。
克莱梵卡突然不确定自己刚刚的判断了。
陈露:“我教你啊。”
一股突然起来的力量拽住克莱梵卡的领子,像是要同归于尽一般,拽着克莱梵卡和陈露自己滚过失去围挡的楼梯,直直地向楼下跌去!
呼呼的风声同时在两人耳边响起。克莱梵卡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张开翅膀作为缓冲,但稍微减缓的势头并不能让二人停止向地宫的方向跌去。快速变换的画面外传来玩家失态的惊叫:
“我擦!”
“我艹!什么情况??”
甚至还有鬼怪的尖叫和咒骂。
但克莱梵卡最鲜明的感知,还是扼在自己脖颈上的手,陈露似乎对下落的失重感和强风不在意,她从上向下地俯视着吸血鬼,利用重力胁迫得他动弹不得,除了扇动翅膀,他竟然没有其他办法脱身。
一种无厘头的感觉占据克莱梵卡心头——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发生了倒错。
降落只在瞬间,下一秒,地宫砸起来的烟尘就把两人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噗嗤,克莱梵卡感觉到胸口传来利器插入的触感。
在逸散的尘霾中,克莱梵卡看见陈露近在咫尺的眼睛。
“现在想起来了吗?克莱梵卡?”陈露“哈”地出了口气,笑着问。
十字架被陈露拎在手上,寒光一闪,克莱梵卡本不觉得胸口的匕首有什么可怕,这一刻,却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感觉攥住了心脏。
——他的眼前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
日光烧灼的小镇,穹顶高耸的教堂,身披黑袍的信徒,他坐在王座上,身边伫立着巨大的银色十字架,把新的“甜点”拖上餐桌,还在对系统“ TE通道开启”的提示不屑一顾,就看见了黑袍下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