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梦有保质期_钟仅【完结】(14)

  是病得很重吧?

  所以陈渡才会每天往医院跑。

  所以陈渡才会难过成那样。

  可还是很难解释一些事。

  比如刚刚在医院里,她脑海中莫名其妙多出的那些画面。

  皑皑雪夜,宿舍楼下,旋转的拥抱,滚烫的泪。

  以及一些更加陌生,更加遥远的场景。

  那些一瞬闪过的碎片统统很模糊,难以窥清全貌,但场景里总是有两个人。

  看不见脸的两个人。

  有时候窗外在下大雨,桌上的盒饭冰凉,电脑嗡嗡作响,他忽然按住她的手,温柔的力道,她跌进一个怀抱,难以抗拒的,热烈的吻……

  有时候又是艳阳天,热腾腾的地铁,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人们挤在狭小车厢里,喘不上来气,忽然一只劲瘦有力的胳膊揽住她的腰,圈她在方寸之间……

  数不清的心跳,耳语,殷红的脸,相扣的十指……

  这些,又是什么呢?

  时离恍惚间觉得这些杂乱无章的画面能拼凑成一个事实,一个她必须想起来,必须知道的事实。

  可她怎么都拼凑不起来,或许是当鬼当久了,好多年不用做题用脑,脑袋生锈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这些,刚刚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又来了。

  仿佛灵魂里面缺失了某个碎片,空缺的地方就在心口,最重要的位置。

  明明她没有血肉,可时离却觉得自己真实地、血淋淋地在疼痛。

  她难受地“哼哼”了几声,脑海里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和悲哀,就好像即将失去什么。

  时离不敢再想下去。

  难道这是附身在陈渡身上之后,从他身体里获取的记忆?

  反正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吧。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时离抱着胳膊,往客厅里看去。

  月色柔和光斑扫在角落一小片蜘蛛网上,茶几上烟蒂扬起的尘埃无所遁形,沙发上堆着四五件没洗的衣服,地板上散落的无人看顾的账单。

  更不用说,空荡荡的冰箱,生了锈的水龙头,发霉的柜门一角……

  ——这几年里,陈渡过得并不好。

  时离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就这几天她看到的而言,陈渡放弃了曾经的野心,放弃了大学时候的追求,他甚至连麻木的努力都放弃了。

  他浑浑噩噩地住在这里,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比她更像一只孤魂野鬼。

  时离抿了抿唇,莫名有点替他难过。

  不管怎么样,她得尽早完成执念,早点离开这里。

  陈渡已经够惨的了,还因为她,三天内进了两次医院。

  她不能继续祸害他。

  时离望着门的方向,轻轻地扇了扇睫毛,做出了决定。

  等陈渡回来,她就给他托梦,让他把卡里的钱取出来,烧给她,然后就走。

  像当初那样,谁也不欠谁的。

  这一等,又等了好几个小时。

  时间仿佛停滞,钟表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直到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晨光乍亮,驱散了周遭阴影,门锁终于有了响动。

  时离站在寂寂无声的客厅里,静静地看着陈渡推门走进来,这次他是一个人。

  他弯腰换鞋,把手上捧着的东西放在鞋柜上。

  时离眯了眯眼,看到那是一束玫瑰,准确地说,是一束已经快要开败的玫瑰。

  那玫瑰火红火红的,红的太过了,以至于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卷曲,但依旧很美,很浓烈。

  是从他女朋友的病房里换下来的吗?

  陈渡把鞋子放进鞋柜,那张格外出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模糊不清的阴影,沉默而疏离地沦陷在晨曦里。

  他重新拿起那束花,走进餐厅,拉上窗帘,将它插进餐桌上的花瓶里。

  枝干尖锐花刺扎在他手心,他却毫不在意,弯下腰整理花枝,倒好水,随后,泛白的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垂头耷脑的花瓣。

  时离轻轻歪了歪头。

  就说嘛,之前脑海中涌现的那些热烈又汹涌的恋爱片段,肯定不属于她。

  时离记得清清楚楚,她和陈渡的感情很一般。

  他们在一起两年,实在是太忙了,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根本顾不上对方,连吵架都懒得吵。

  唯一一次吵架,就是最后一次。

  ——分手的那次。

  时离还记得,他们俩分手,好像,就是因为一束玫瑰。

  那是五年前,八月,北霖的盛夏。

  那天发生了好多事,似乎都是不顺心的事。

  其实这些事几乎天天都会发生,但那天恰好就全都凑到了一起——

  写的稿子被报社编辑返回了七八次,重写了一整天,编辑最后却采用了第一版;被同系学姐推荐着报了一个所谓的考研突击班,三千块钱,里面的材料却几乎就是系里原有的课件,她想把钱要回来,对方却将她拉黑了;加班到很晚,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妈妈的电话,寒暄了几句,就问她要钱。

  “小离啊,我们准备给你哥在北霖郊区买套房,托人问了一期订购价,还真不贵,但就是首付还缺点……妈记得你上次说,助学贷款的钱你已经存好了?这样,你先把那笔钱借我们,过两年你的贷款妈帮你还……”

  时离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就是“钱没存活期”、“还有一两个月才到期”、“到时候再说”……之类的。

  妈妈不是很满意,语气不太好地挂了电话。

  北霖夏天热热闹闹的夜晚,时离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弯腰从地上捡起她刚刚随手放下的一叠稿件,抱在怀里。

  举目望去,步行街上灯火辉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她麻木地吐出一口气,忽然发现街上多了好多情侣,都是成双成对的。

  平常的小吃摊、首饰摊中间,添了许多陌生的摊面,都在卖花。

  卖的几乎都是玫瑰,标价也格外统一,昂贵,十块钱一朵。

  时离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日历,才知道今天是七夕。

  很特别的日子,也很寻常的日子。

  隔着人山人海,时离遥遥望着无数花摊里的玫瑰丛。

  那些玫瑰红得耀眼,为这寻常的长夜平添了一丝火热。

  人们簇拥着那些花,挑选,付款,捧走一束又一束。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情绪传染了,时离竟然也想买一朵。

  可她打开手机看了眼。

  定期存款不能动,本来用作这月生活费的三千块刚被骗走了,花呗也用得一干二净。

  而这个月的工资,正好要明天才发。

  十块钱而已,她现在居然掏不出来。

  时离本想离开,大脑却忽然冲动。

  她拨通了陈渡的电话。

  陈渡那晚也在加班,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很惊讶,问她怎么了。

  他大概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或者说,压根不在乎。

  “没有,”时离热热的呼吸吐在话筒里,脚尖踢了踢路边的石墩子,“就……陈渡,你……你回家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我带一朵玫瑰?”

  “一朵就行,要红色的。”

  时离说完,自己都觉得尴尬,兀自解释了一句:“也不是别的……我就是觉得家里有点空,怪冷清的,来朵花热闹。”

  电话那头,陈渡愣了一下。

  杂乱的背景音里,时离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喊他去开会。

  他轻轻捂住听筒,应了对方一声,隔了几秒重新问她:“……带花是吗?好。我得去开会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疲惫中带着些匆忙。

  可他没有嫌她烦欸。

  他说了“好”。

  时离莫名感觉到心情变好了很多,她弯着唇角“嗯”了一声,让他记得喝水,早点回来,安心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时离哼着歌做了一些菜,撑着困意等到深夜,陈渡才回家。

  她听到门锁的动静就从餐桌边弹起来,穿着薄薄的睡裙,蹦蹦跳跳地去迎接他。

  他像往常一样左手拿着电脑包,右手摸了摸她脑袋,都没注意到满桌子的菜,一脸疲惫地往房间里走。

  时离左看右看,他手里没再拿别的东西。

  她几乎以为他把那朵花放在了电脑包里。

  可陈渡照例在书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了鼠标和电脑,打开,修长手指放上键盘,继续改他的代码,一行一行,冷冰冰的。

  时离不死心,走过去扒开电脑包的拉链往里看。

  空空荡荡的,像个黑洞,没有一点颜色。

  他忘记了。

  ……

  时离不记得他们具体吵了什么。

  只记得她因为要面子,没有掉眼泪,也没提花的事,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砸向了他,而陈渡面色铁青,阖上电脑,任她谩骂责怪,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空间文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钟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