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03)

  他不是看重他的皇位吗?

  那她就亡了他的国,做他的王。

  她要让他跪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她要让他这辈子无处可去,只能待在她身边。

  只是从那个秋日昏黄的下午开始,老天似乎开始同她开一场荒唐巨大的玩笑。

  一切好像突然被抽去了正中横梁的鲁班锁,摇摇欲坠,荒诞不经却又真实无比走向无可挽回的崩塌。

  后来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不过两月,边关急报。大魏名将沈庭植陈兵五十万于魏梁边境,势不可挡,已连下大梁三城。

  大梁危在旦夕。

  梁帝连发十八道帝令去往魏都,试图和谈,但全部石沉大海。

  大魏的意图已然清晰——

  他们要灭梁。

  梁帝无法,只得以举国之力对抗,无数将领被派往战场,但皆是胜少败多。大魏如有神助,他们凛冽锋利的刀锋和铁骑无情冲撞着大梁这座将颓的广厦,每一次收割,都是数座城池和成千上万条人命。

  战败的消息雪花一般自前线飞来,无数人死去,又有无数人被派去。

  每日崇德殿里都充满了焦躁,不安,争吵,指责。

  沈忆发觉每每她进门,殿内总会诡异地安静一瞬,接下来,大家仿佛心照不宣,重新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角落里,有人望向她的目光隐隐藏着憎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有梁帝温和的眼神能稍微令她安定。

  可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大魏的铁骑来到了上京城门前。

  沈庭植的军队从魏梁淮水之畔一路攻来,走到现在,人数已经增长到恐怖的七十万。

  几月来,沈庭植一边率军蚕食大梁的国土,一边从四面八方切断上京与各个城池的联系。

  等到他兵临城下的那一天,上京已是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岛,他们围困其中,无路可逃。

  除了不会武功的宋玟清,沈忆所有的兄长皆被派上城楼,殊死一搏。

  他们全部战死。

  城破的那一刻,杀红眼的饥渴魏国士兵蝗虫一般拥入上京,挤进宫门。

  宫女太监四散逃命,可还走不出几步,便被捅死或被流矢射死。

  沈忆和阿宋被送进密道,梁帝坚持不让她走之前熟悉的出宫密道,而是告诉了她一条从未听说过的路。

  他对她说,他和母后准备好替死的尸体就立刻来找她。

  但沈忆坐在密道出口等了三天三夜,没有等到人,只等到远处浓黑的夜幕下,鲜艳如血的泼天火光。

  浓黑硝烟飘散在空中。

  她没能称王称帝,却成为了孤家寡人。

  梦醒。

  沈忆披衣而起,眉目平静。

  她执起酒壶倒酒,杯口微倾,洒在地上,以此一杯酒,遥祭她远去的故国旧梦。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还甜吗(自信发问)

  第77章 杀机

  沈忆开始着手筹备选拔女子为官一事。

  当时她让左修明上奏提议, 当然不只是为了引起舆论从而向季祐风施压。

  她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好。

  沈忆在京城生活五六年,深谙女子在大魏受限之深。别的不说,就说出门行走, 她在沈府时,出一趟门,必得前呼后拥带着十几名仆从丫鬟, 车架人马浩浩荡荡, 是防着旁人接触她, 亦是防着她接触旁人。而她被拥在中间, 必得带着帷帽从头罩到脚,严丝合缝,一根头发丝也不露出来。

  外人瞧着只道是大户千金出行, 尊贵显赫, 恐外人视线玷污了贵人身子,可这金镶玉的行头仪仗于里头的人而言,又何尝不是重重枷锁囚笼。

  只是沈忆曾听闻一些京城高门贵女言论,言辞之间分明是以此为荣, 大有被男人看去一眼就要寻死觅活的架势。

  魏人重清白守贞。

  只是沈忆不明白,当一个女子的清白已经重过其生命, 所谓清白还有何意义?

  平日里谈起, 大多官家小姐和宗室女子也大多考虑怎样嫁个好婆家, 打理家宅, 很少有人考虑二门外面的世界, 反是沈忆偶然接触到的一些在京城做生意的平民女子, 做事干练, 走南闯北, 很有自己的主意和头脑。

  先帝厌恶女子掌权, 越接近权力中心的家族,女子受禁锢越深,越不可能出头,宗室和士级已经从根上烂透了,故而,沈忆的机会并非是提供给这些人的。

  她要帮那些真正想走出来的女子闯出一番天地。

  至于旁的人,书里讲:“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沈忆打算由开办私塾入手,慢慢教化。

  这将是一条无比漫长的路。

  但沈忆并不嫌长。

  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她可以慢慢地,从容地,一桩一件,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御书房的西暖阁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前朝反对的声音逐渐微弱。当一件事情已然初具规模,步入正轨,之前再令人难接受也变得稀松平常。

  以此为始,这个冬天,沈忆拥有了一批最早跟在她身边的能臣直臣。

  他们在未来数年里都跟随她左右,陪着她走过风雨如晦,走过明枪暗箭,亦经历过争吵对立,其中有些人一生宦海沉浮,几经起复罢免,可他们不曾离开她身边。

  他们始终坚信,她是能让这个庞大王朝再次焕发生机的那个人。

  沈忆亦坚信这一点。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天都充实得叫她觉得太过短暂。

  只是偶尔有那么几次,她走出西暖阁回朝阳宫去,目光会不经意间落在御书房正殿门前长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日光浅淡,松枝上一层薄雪,男人负手立在微冷的北风里,身姿清疏如霜月。

  唯有那短暂一刻,正在从她指尖飞逝的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沈忆没有再刻意探听过沈聿的消息,可有关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知道季祐风没有再为难他,将调他回了神策军中,那是他最熟悉的一方天地,听说他极受将士们爱戴。没了兵马使在一旁指手画脚虎视眈眈,他终于可以放开手治兵演习,公正严明,神策营上下风气陡然一清。

  他的人生本该如此光明浩荡,灿烂精彩。

  而她是个过客。

  *

  这日从西暖阁出来,阿宋压低声音问她:“姑娘,咱们的人传来消息,说今日梁地忽然来信,直接呈去了陛下案上,陛下阅后秘密出宫,径直去了天牢。梁地久不传信,此番恐有变故,姑娘要不要试着打探打探?”

  沈忆一直暗中关注着梁地,并未听说起了什么变故。

  又想起最近季祐风流水一样的奇珍异宝送进朝阳宫,大有誓不罢休之意,沈忆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不太想见季祐风,最近有意无意都在避着他。

  但阿宋考虑得也对,沈忆便道:“我寻个机会试着问问罢。”

  回宫后,简单梳洗过,她便歇下了。

  白日里案牍劳形,费心耗神,她一到夜里便格外困,睡得也深。

  入夜忽然狂风大作,沉重雨点如石子密密打在殿顶上,暴雨滂沱,电闪雷鸣。

  沈忆一身冷汗,骤然惊醒。

  漆黑无光的夜,床前一道诡谲暗影。

  沈忆一时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没睡醒,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窗外闪电晃过,屋内一瞬间亮白如昼,照亮男人湿漉漉的惨白面庞。

  沈忆怔住:“……陛下?”

  男人如一只孤魂野鬼立在床前,过了片刻,声音飘飘传来:“嗯。”

  沈忆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拉他:“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

  男人极缓慢抬手,握住她的手。

  肌肤相接的一瞬间,沈忆猛地打了个寒颤。

  太冷了,由内而外的冰凉,几乎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千年坚冰,没有一丝人体的温度。

  沈忆这才注意到,季祐风身上似乎完全湿透,厚重的衣服紧紧贴着他的身子,他额上贴着凌乱的湿发,面无人色,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袖子还在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水。

  想起阿宋说的话,沈忆很快把事情串联起来……梁地来信,季祐风秘密出宫前往天牢,然后又淋雨来了朝阳宫……

  这事怎么看都离奇,但她没问缘由,而是立刻起身:“臣妾去喊人帮陛下处理。”

  谁知身子起了一半,还没站直,又被男人一掌按了回去。

  季祐风按着她的肩膀,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惚间有种不真切感:“无妨,朕就来看看你,你继续睡,朕走了。”

  说着,男人当真转过身,就这么踩着轻飘又莫名平稳的步子离开了。

  沈忆蹙眉坐在床边,耳边雨声密集如冰雹砸落,季祐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浓夜色里,她心里忽觉说不出的诡异。

  胡思乱想半响,毫无头绪,她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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