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18)

  沈聿抬了抬眼。

  “我知道。”他说。

  他紧接着道:“可那又如何?”

  满堂皆惊。

  男人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佩剑,单手松松提着,剑尖指地,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们不喜欢她,没关系。”

  “你们不肯支持她,也请便。”

  “但你们想让我加入你们,抱歉——哪怕全天下人都反对她,我也会站在她身后。”

  “无论她是谁。”

  “无论,我是谁。”

  第86章 初定

  殿内极其安静, 耳边只有男人清晰平稳的声线,既不慷慨激昂,亦没有义正词严。

  只是平静而寻常地陈述一件事情, 并不在意谁听得到,又会怎么想。

  心里微微一动,沈忆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被背叛又怎样?被群起而攻之又如何?不重要了, 根本不重要。

  胸口仿佛有某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填满了, 它柔和缓慢地膨胀着, 充盈着, 最后温和地将她包裹,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就像洪水进了海里,无声无息地消溶。

  鼻尖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之气, 瞬间湿润了眼眶, 沈忆用力闭了闭眼,将这突如其来的汹涌泪意压了回去。

  随即,她无声地浅浅笑了起来。

  眼下这般势态,怎能笑呢?沈忆抿了抿唇, 用力压下唇角,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扬。

  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失去了全世界, 却又拥有着全世界。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 幸福得她想落泪。

  季祐风躺在血泊中, 月白色的蝉翼纱暗花朝服泡得秾艳, 长剑贯穿他的胸口, 伤口源源不绝地往外淌着血, 胸腔每一下起伏都是撕裂般的痛楚, 重重死士围在身前, 可他的视线越过他们, 死死盯着不远处女人脸上的那抹笑意。

  吐出一口血,他握住插在胸口的剑刃,一寸一寸拔出,剑刃彻底离开他身体时,噗呲一声,一澎血飞溅到地上,他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看到他,沈忆脸上的笑意蓦的消失了。

  季祐风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所过之处,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脚印和滴滴答答的血迹。

  没人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站起来,又走过去,众人沉默着,死士也不敢拦在他身前。

  他惨白着脸,用一种难以言说的极复杂的语气,笑着同她说:“阿忆,你就这样高兴。”

  沈忆说:“是啊,我就是很高兴。”

  季祐风的脸色又白了一点儿,阴沉的视线看向沈聿,冷笑道:“她杀了你父亲,沈聿,难道你忘了?!”

  沈聿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杀我父亲的到底是谁,你心里有数。”

  沈忆不由侧头去看他。

  沈聿居然一直都知道。

  季祐风缓缓眯起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见到月灯的那一刻。”

  季祐风偏过头,阴恻恻地道:“原来你一直在跟朕演戏。”

  沈聿看着他,好整以暇,淡笑了下,只是这笑竟完全不同于他平日里的笑容,而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若非如此,臣怎能叫陛下放心派臣去边关,又如何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收拢人心,带着大军杀回来呢?”

  沈忆愕然睁大了眼。

  而季祐风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浑身染血,站在殿门前,袍角和长发在狂风里飘荡,片刻,低低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男人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在阳光下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有半边染上了血色,像朱砂恶鬼,又似落泪佛陀。

  他仍在笑,只是唇边一抹讥诮:“没想到向来行事光明磊落的沈聿,也有这机关算尽,处处算计的一天。”

  沈聿也笑,笑得极冷:“彼此彼此。”

  季祐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沈聿,不要以为你赢了。”

  沈聿握紧剑柄,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沈忆看看沈聿,再看看季祐风,她头本就晕得厉害,得强打着精神才能勉强站稳,完全没有精力细想两个人话中深意,到后面已经听得很费劲。

  谁机关算尽?什么赢了输了?

  这时,只见季祐风忽然看过来,他似笑非笑:“阿忆,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承认他是阿淮?”

  “想不想知道,他当初临近返魏时为何突然抛下你?”

  “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杀了朕?”

  三句话就像三根针扎在沈忆的脑袋上,她头皮倏地一紧,昏涨的脑子竟短暂地被拨开一条清明的通路:“你说什么?”

  季祐风朝她迈出一步,男人染血的面容忽然在眼前放大,原本清隽俊美的五官隐隐扭曲,面皮之下透出刻骨的怨毒般的阴冷笑意,沈忆头皮发麻,从头发丝到脚趾弯都是僵硬的。

  这时,沈聿忽然上前,挡在了她和季祐风之间。

  视线被男人宽阔的脊背遮得严严实实,沈聿微微侧脸过来,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眼底蕴起淡漠而冰冷的杀意。

  他轻声说:“阿忆,这里交给我,你先出去。”

  沈忆茫然地看着他,方才那一刻的清醒没能维持太久,随着他这句话,耳边嗡嗡作响,头又开始晕了。

  这时,身前传来季祐风撕裂喉咙般的呼喊,断断续续,耳鸣越来越强烈,沈忆听不清楚。

  “阿忆……好好看看你眼前这个人,这个你心心念念的阿淮……”

  耳朵里仿佛灌进了很多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沈忆抬手按住太阳穴,用力甩了甩脑袋。

  眼前晕眩得更加厉害。

  耳边远远地模模糊糊传来一句——

  “你以为梁国是怎么被灭的,还不是因为……”

  沈忆挣扎着打起精神想要继续听下去,可这声音戛然而止,再也没了后续,然后噗的一声轻响,似是利器没入身体的声音,耳边彻底归于寂静。

  最后视野的尽头,季祐风倒在血泊里,睁着一双了无生息的眼睛,视线仿佛刺穿空气,有如实质一般死死地盯着她。

  但下一刻,沈聿干净利落地抽剑转过身,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男人不着痕迹地把染血的手向后藏了藏,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揽着她,没有一丝表情的冷峻面容微微露出笑意:“阿忆,难受就睡吧,剩下的事有我。”

  沈忆勉强维持的意识随着这句话彻底消散,她实在太累了,身体向前倾,软软倒在了沈聿怀里。

  沈聿打横抱起她,转身向外走。

  身后传来一道道压抑着恐惧的恸哭声。

  他们所拥护之人现在不知死活地躺在了地上,他们当然要哭一哭,只不过不是哭季祐风,而是哭他们自己,毕竟,下一个生死难料的,轮到了他们自己。

  沈聿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他倏然止步。

  他看着前方。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清瘦男子站在殿门前,毫无血色的一张惨白脸庞,即便沐浴在春日阳光里,也如鬼魅般阴冷,男人素来寡淡萧索的眉目阴沉着,仿佛蕴着雷霆暴雨,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沈聿停顿片刻,继续向前走去,视若无睹。

  经过男人身边时,横过来一只手臂,将他拦下。

  沈聿目不斜视:“梁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方才因为担心沈忆就先来了乘月楼,大军交给了姬远,梁颂从旁督战。如今梁颂既来了这里,想来外面大势已定,只是不知他方才听到了多少。

  梁颂收回手,缓慢踱步至他身前:“季祐风方才说,你才是阿淮,当年去梁宫的那个质子。”

  沈聿忽然沉默,他看了梁颂半响,眸色浮沉不明,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梁颂盯着他,眼睛缓缓眯起:“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知道我和嘉禾之间的事情,沈聿,你早就认出我了吧。”

  沈聿的视线从他面上移开,绕开他继续向前走:“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沈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自牙关中逼出的压抑怒喝,随即,当啷一声,长剑出鞘!

  沈聿闻声而动,迅疾闪身躲开这一剑,抱着沈忆倒退几步,转身面对梁颂,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

  梁颂用剑尖对准他:“放开她!”

  沈聿垂下眼,没有动。

  梁颂提剑一步步逼近他:“你做过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清楚?你怎么还好意思抱她!!”

  沈聿紧了紧手臂,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和强忍着怒火的梁颂相比,他看起来要冷静得多。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他说,“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局初定,人心不稳,手中若没有军权,你觉得她能坐得稳这江山?”

  梁颂眸中怒意更盛:“怎么?难道她要做这个皇帝,她就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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