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28)

  而她另一个愿望,却再不可能成真了。

  四月初五,大魏改国号周,太祖沈忆继位,年号建启。

  *

  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还要受玺宴请,等整个大典结束,已是深夜。

  席间有大臣来敬酒,沈忆吃多了酒,阿宋吩咐人去备醒酒汤,小心把她扶进寝殿。

  沈忆歪在榻上,半睡半醒之际,瞥到角落里两座衣架,空荡荡的,想来那两件婚服已经被人取下收起来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

  过了半响,她喊了一声:“阿宋。”

  阿宋走过来,把手中的醒酒汤放下:“怎么了陛下?”

  沈忆撑着头,把碗推开,低声说:“陪我去个地方。”

  阿宋看了眼碗中晃动的水面,一句话也没问。

  二更鼓响过,夜寂人静。

  天牢。

  昏暗阴冷的甬道,灯芯燃烧着发出细碎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有淡淡的潮味,不算难闻。这里已是天牢最深处,历来关押的都是犯下重罪的王公重臣,牢房比外面要干净空旷许多。

  沈忆停在一间牢房前,隔着栅栏向里面望去。

  牢房的摆设很简单,只一对儿边缘磨得平滑,纹理模糊的黑木桌椅,一方硬榻,榻上一张草席,墙上高高地开了扇小窗,月光从那狭窄的口中透出,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斜斜方方的冷白霜。

  此刻,那榻上坐着一道人影,背对着牢门,他微微抬着头,似乎正透过墙上小窗看天上的月亮。

  他看得很专注很忘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狱卒上前将门打开。

  哗啦哗啦的锁链声惊破寂静,男人终于回过头来。

  他眸中弥漫着平静的死意,淡淡扫了一眼狱卒,然后才看到了另外两个浑身都裹在黑色帷帽里的人。

  男人的眼睛瞬间定在了其中一人身上,他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沈忆看着他,取下帷帽,露出脸来。

  阿宋接过她的帷帽,低声道:“奴婢在外面守着。”说罢领着狱卒一起出去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安静空荡的偌大牢房,只剩他们两人。

  婆娑灯火拢下暗影,在丝丝夜风中摇曳,两人的面孔在灯火里忽明忽暗,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时重叠交错,一时又远远分开,两人隔着木栅栏无声对视。

  彼此都没有开口。

  她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他也知道。

  相识半生,相离半生,曾经一场欢喜,如今几多仇怨,成一场大梦转头空。

  说任何话,都太轻。

  他们望着彼此,像在望着他们各自一生的美梦。

  如今,终于梦醒。

  沈忆慢慢走进去,站在男人面前。

  她低着头,深吸口气,然后抬起脸来,说:“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望着他,嗓音听起来还是冷静的,只是眼中仿佛有什么庞大可怖的东西正在现出原形:“梁颂说,当年你动了大梁的舆图助大魏攻梁……真的吗?”

  月光投下男人的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沈聿垂眼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回了一个字。

  “是。”

  女人纤长黑睫极轻微地颤了颤,她点了点头,“哦。”

  “原来真是这样。”她笑了一下,轻松地说,然后又低下了头。

  空气忽然沉寂下去,像屏息闭气潜入水中的人,越来越深,越来越静,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最后一丝空气即将耗尽时,猛然冲出水面——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沈忆轻轻地说。

  沈聿仍然那样看着她,平淡又深邃的目光,她读不懂他。

  “重要吗?”他说。

  “我总得知道——”沈忆声音忽然微微发抖,“你是为了什么才背叛我的。”

  沈聿忽然笑了笑,这笑容极其平静,却莫名叫人心惊肉跳。

  “若我说了,阿忆,你会原谅我吗?”

  沈忆怔怔望着他,茫然的目光倏然冻住了,冰冷下去,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是。”

  她仿佛忽然没有了感情,没什么语气地说:“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这句话掉在地上,空气突然颤了一下。

  女人短促的尾音干净锋利地划破空气,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轰然破碎,露出狰狞丑陋的真相。

  眼睛无意识地盯着男人身后的墙壁,沈忆喃喃地再次重复:“我不会原谅你的……”

  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呢喃飘散在空中,如一片雪花落入水中,顷刻间溶解,没有一丝声音。

  “你可能不知道,”沈忆抬起眼,“昨天——”

  “尚衣监把婚服送来了。”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眼神忽然凭空多了一道裂痕。

  沈忆自顾自说:“每一件我都看了。”

  裂痕扩大,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沈忆轻声说:“每一件,都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口中忽然变得苦涩发咸。

  视野也渐渐开始模糊,她低下头,吸了下鼻子,说的话带了点儿闷闷的鼻音。

  “沈聿,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我真的……挺想跟你在一起的。”

  她其实想说得轻松一点儿,可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堵的,闷涩胀痛,说每一个字都很费劲。

  “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纤细清瘦的下颌骨死死咬合住,绷出僵硬紧绷的弧线,每一个字都如同嚼碎了再吐出来,带着极致浓烈的恨意和痛楚:“——你明知我不可能原谅你,沈聿。”

  “你明知道——若你做下这样的事,我再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可你还是做了。”她很轻很轻地咬字。

  女人在月光中仰了仰脸,银色的光从她面颊上滴落,她的声音带着刻骨绝望的平静。

  她淡淡地说:“你把一切都毁了,沈聿。”

  “我们不会有以后了。”

  带着薄茧的粗粝指腹划过她眼角,刀割般细微的疼痛一路泛开,男人的手指停在她眼前,指尖极其微弱地颤抖着,最后猛地攥紧,收了回去。

  手掌移开,后面是男人漆黑幽深的眼睛,像一座沉寂不动的枯山远远眺望着她,周身气息却强烈地紊乱地波动着,仿佛这山随时都会飞沙走石,天塌地陷。

  沈忆看着看着,忽然向前一步,圈着他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聿的手死死按上她的脑后,他把她整个人紧紧箍在怀中,同样凶狠地撕咬回来。

  一切突然间失控了。

  舌根纠缠得麻木酸痛,挤压的骨骼发出隐约的轻响,心跳快得一路狂飙,耳边只剩彼此粗交重缠的气/喘,指尖燃着火,焚烧灼烫每一寸皮肤。

  临门的最后关头,忽然砰的一声,沈聿大力地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动作前所未有的猛烈和粗暴,肩胛骨磕在冰冷坚硬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沈聿抬起她的下巴,眼底已是一片深黑,只残存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哑声说:“想好了,开始就由不得你了。”

  沈忆手指在他耳边轻轻一划。

  沈聿猛地抖了一下,数年来的忍耐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喷张的血脉卷走最后一丝理智,他直冲而入。

  拼命占有,无穷无尽地纠缠,索取,想把对方的骨血融入自己身体里,抵死缠绵。

  沈忆做了一个梦。

  梦里月光如纱透进来,天边的云采仿佛近在咫尺,空气呈现出黯蓝色,有星星点点浮动的月色星辉,如仙境,如梦里。

  月光里,男人长发凌乱,汗水浸染的墨眉愈发浓黑,素来冷冽的眸底燃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念欲,唇色呈现出深暗而艳丽的红,冷白如玉的锁骨上一抹妖娆的血色。

  沈忆看着看着,伸出手,而男人的面容又忽而远去了,一眨眼,到了她身后。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梁宫里独自泛舟于莲湖之上。

  莲叶接天无穷碧,她头顶着圆圆硕大的荷叶,赤足趴在船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伸进湖里撩着水花,湖水冰凉,照在身上的日光却温暖炽热。

  湖面上清风徐来,水波承载着小舟,起起伏伏,水浪翻涌。

  结束的时候,沈忆已经没有意识。

  沈聿抱着她躺在榻上,手指缓慢梳理着她汗湿的鬓发,微弱的月光照在女人沉睡的面容上,肤色瓷白,眉眼静谧,如月下优昙。那样灼灼艳丽的一张脸,闭上眼却又显得这样乖巧可爱,他一直望着她。

  月亮快落下去的时候,阿宋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

  她悄无声息地放了一套衣服在桌子上,望了沈聿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聿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最后的时候已经到了。

  沈忆自无边无际的深沉睡意中醒来,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

  阿野,阿野。

  睁开眼,入目是男人的眼睛,他静静望着她,眼底如一片烈火焚尽后荒芜萧索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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