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32)

  沈忆看着他,半响,微微挑了下眉:“陪朕喝点儿?”

  赵蕴之一笑:“求之不得。”

  沈忆吩咐阿宋端酒。

  酒上来了,赵蕴之正要倒酒,沈忆隔着他的手背按住壶柄,像那日他握住她的手一样,“朕来。”

  女人冰凉的指腹按在他手背上,像是搁了几块圆润幽凉的玉棋子,赵蕴之顿了片刻,收回手。

  沈忆先为他斟满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她举起酒杯,看着他眼睛:“这些年,你帮了朕不少忙,朕敬你。”

  赵蕴之同她碰杯,低笑着说:“陛下多疼疼臣就好了。”

  沈忆不答,只是顾自又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再斟,再饮。

  赵蕴之转着酒杯,意味深长:“陛下若是这么喝,怕不是没一会儿就醉了。”

  沈忆喝得急,几杯入口,白皙的脸颊上便升起了红晕,她撑着脑袋,眼中波光潋滟地瞧着他。

  赵蕴之和她对视,心跳忽然变快。

  半响,沈忆一笑:“醉一点儿,朕才好疼你。”

  男人转酒杯的手倏然停了,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随即,他起身坐到沈忆身边,执起酒壶:“臣陪陛下喝。”

  沈忆只笑,递过去酒杯。

  赵蕴之提壶为她满上,碰杯,再满上,再碰杯。

  平日里舌灿莲花,能说会道的赵公子在这时候却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静的大殿内响起一声又一声的瓷杯相撞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清脆的碰杯声终于停下,沈忆撑在膳桌上的手肘已经支不住,上半身东倒西歪,几乎坐都坐不稳。

  赵蕴之虽然一直在陪酒,可他有意控制了量,不知比沈忆清醒多少。

  他站起身,靠过去扶住沈忆。

  女人一双雪白的藕臂下意识圈住他的脖子,头靠近他怀里。

  赵蕴之扶稳沈忆,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

  他们身后,沿路侍奉在侧的宫婢无声放下纱幔,再垂首敛目站回原位,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

  火热的身躯覆下来,沈忆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薄而精致的嘴唇,冷白肤色,一截冷硬利落的下颌线。

  沈忆又恍惚了一下。

  这时,男人微微抬起身子,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一双风流飞扬的桃花眼,不是她记忆中那双常年冷冽的黑眸。

  沈忆看着看着,伸出手覆上男人的眼睛,只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过量的酒液混沌了意识,灼烧麻痹她每一根神经,慢慢蚕食她最后的理智,沈忆没有挣扎,就这么任由大脑昏沉着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上方的面孔终于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的。

  她勾住男人脖颈,将他拉向自己,轻声说:“继续吧。”

  身上的人却不动了。

  片刻,男人喑哑的嗓音响在耳畔:“阿忆,你知道我是谁。”

  温度逐渐升高的床帐内骤然跌入寒冬。

  沈忆仰面躺在床上,迷蒙的眼睛瞬间恢复清明,半点儿没了方才醉眼惺忪的模样。

  她沉默了一会,平静地道:“你不愿意?”

  赵蕴之轻咬下她耳垂,说:“我等你忘了他。”

  沈忆慢慢坐起身,神色漠然,与方才几乎判若两人,她没再看赵蕴之一眼,只说:“你走吧。”

  赵蕴之撩起纱幔出去了。

  沈忆一个人坐着,过了一会儿,阿宋打起帘子,什么也没问,给她端了一碗解酒汤。

  沈忆伸手接过汤,一勺一勺喝着,忽然,砰的一下,她面无表情地狠狠把碗砸在了地上!

  黑色汤汁四溅,流得满地都是,还有不少飞溅到了纱幔上。

  阿宋遽然一惊。

  沈忆坐在床边,仍是一副平淡的模样,语气里也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叫人觉得惊惧:“阿宋,我真恨他。”

  她又说:“可我更恨自己。”

  “我尽力了,”沈忆笑了笑,“可我控制不住。”

  阿宋望着女人惨淡的笑容,忽然心口钝痛。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聿的离开对沈忆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无异于在她心尖上剜走一块肉。可这些天来,因为大周局势尚且不稳,全靠沈忆自己撑起整个朝堂,她每日同大臣们周旋扯皮,不能露半点声色,这么多天愣是没掉一滴眼泪,阿宋都担心她会不会把身体憋出毛病来。

  阿宋跪下来握着她的手:“姑娘,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沈忆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迟疑片刻,阿宋咬咬牙,说:“云华从他离京那日就一直跟着,这几日两人一直待在一起。”

  沈忆反应了一会,问:“是一直喜欢他的那个云华公主么?”

  阿宋:“是她。”

  沈忆的表情空了一会儿,点点头:“挺好的。”

  她又问:“梁颂后来追杀过他们吗?”

  阿宋摇头:“梁大人近日去了江南一带,没有再管他们。”

  沈忆躺回床上,轻声说:“既然这样,把他身边的宋卫都撤回来罢,以后,也不用再刻意留意他的消息了。”

  阿宋说好,为她盖好衾被,悄声出去了。

  沈忆侧身躺着,正对着旁边空空荡荡的枕席,指尖缓缓划过光洁柔软的丝衾。她在朝阳宫中的一应用具从来不用旧的重复的,唯独这条衾被,她吩咐下人不要扔,浆洗着用。

  如今洗过几遍,他身上那特有的冷香已经几乎消失了。

  沈忆蜷缩起来,身子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衾被中。

  同一时刻,西南巴中。

  入夜后,城里仍然热闹,大街上变戏法的,卖糖画的,吆喝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两个黑衣男子牵马走着,寻常又不寻常。

  寻常的是二人的衣饰,不寻常的则是其中一人极其出众的样貌,从他身边路过的男男女女皆忍不住纷纷回头。

  更不寻常的,是这两人身后跟了一位女子,口中喋喋不休地嘟囔着什么,可这两人却始终没回头看她,仿佛根本没听见。

  沈非一脸头疼,跟一旁的沈聿悄声说:“公子,早知道就不该救她,她吃了苦头,自然就乖乖回京了!”

  沈聿道:“一会我来跟她说。”

  说着,他停下脚,看向路边的客栈,道:“今晚就歇在这吧。”

  两人进了客栈前庭,定好两间上房上了楼,也没管身后那女子何去何从。

  云华也不在意,站在柜前要了一件上房也上楼了。

  不一会儿,沈聿二人放好行李,下楼来大堂,赶路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没用餐。

  热乎乎的饭菜端上来,还没吃两口,沈聿对面坐下一道人影。

  云华抄起筷子,夹了块鸡肉送入口中,一边招呼店小二:“加二两牛肉,再来壶烧酒!”

  自来熟的很。

  沈非握紧筷子,强忍着怒气说:“郡主,我们公子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还纠缠什么?!”

  沈忆登基后,颇为优待这些前朝的皇亲国戚,只把爵位封号降了一级,没有难为他们,云华长公主便成了云华郡主。

  云华扬了下眉。

  她着了袭红裙,五官又生得美艳,虽只是扬了下眉梢,那盛气凌人的劲儿瞬间就出来了:“你家公子还没发话呢,你吵什么?”

  沈非被这一句堵得不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闷下头扒饭了。

  沈聿的视线落在她面上,意识短暂地偏离了一瞬。

  仿佛又看到记忆里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红裙少女,骄纵睥睨,谁也不放在眼里。

  大抵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极有脾气的的。

  只是沈忆虽然脾气大,却很懂得拿捏分寸,总是能死死踩着对方的底线来回横跳,上一句话还让人恨得牙痒,下一句话就叫人忍俊不禁,叫人又爱又恨,最后彻底没了脾气。这样的骄纵只会叫人觉得可爱,而不会惹人厌烦。

  沈聿收回视线。

  他搁下筷子:“沈非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郡主再跟着我也不会有结果,回去吧。”

  一对上他,云华那高高在上的气势瞬间消失了,她别开脸,梗着脖子说:“我不信!今日救我脱险的那屠户分明是得了你的授意才赶来相护的,你嘴上说着不管我,其实还是很担心我的,不是吗?”

  沈聿面无表情:“我特意留心,不是为了救你,只是因为我不能见死不救。即便不是你,而是一个老妪,一个男子,一个婴孩,我一样会救。”

  云华倏然转头看向他,嘴唇微微翕合着,眼眶渐渐红了,“沈聿,你知不知道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你?这么多年了,我在你眼里,就跟这些人没什么两样?”

  沈聿无波无澜地说:“是。”

  云华死死咬着下唇,喊了一声:“那在你心里,谁才跟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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