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35)

  万事俱备。

  建启元年八月十三,太祖沈忆率十万军队启程,亲征西南。

  半月后,西南边境。

  大军抵达周军营地时,已是傍晚。

  重山叠嶂在暮色中显出庞然黑影,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几只孤鸦立在残枝上,偶尔发出残破嘶哑的叫声。

  安淮北吩咐邓、韩两位副将接管大军,自己领着沈忆在营地巡视,一路上和声和气,恭谨得体,虽说不上小心翼翼,却也是不见半分往日的骄狂了。

  沈忆一路看在眼里,去演武场的路上主动起了话头:“昔日大魏,今日大周,全仰赖将军驻守西南数十年如一日,方得安定,朕代百姓谢过将军。”

  安淮北道:“在其位,谋其政。此臣分内之事,陛下无需多言。”

  沈忆道:“将军如此深明大义,倒是叫朕难为情了,说来惭愧,朕遍览朝中之人,却难以选出一人相助将军,此战全靠将军主持大局,还望将军包涵朕的难处,与朕并肩,共抗敌军。”

  安淮北听到这里,眼眸微动,看向沈忆。

  只见这位年轻的天子正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安淮北虽然脾气火爆,喜欢有话直说,却并不是个莽夫,相反,他粗中有细,脑筋灵活,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瞬间明白了这话中深意。

  沈忆是希望他不要因为沈聿被逐出京城贬为庶人而对她不满,她在提醒他,大敌当前,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战胜楚军,就算他心里有什么愤懑不平,也要先以大局为重。

  安淮北沉默片刻,道:“陛下千里亲征,已胜过最厉害的武将百倍,臣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埋怨呢?臣愿辅助陛下,建立这千秋万代不灭之功。”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同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至于武将人才凋敝,陛下不要担心,或许等此战结束,能历练出来几个好苗子。”

  沈忆一笑:“朕相信将军的带兵之能。”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演武场,场上灯火通明,将士口号震天,士兵排列井然,手持长矛正在练习突刺,杀气森森。

  沈忆暗暗点头,收回视线时,不经意间略过场中一道身影。

  她心中一震。

  那人背对着她,宽肩窄腰,身量修长,裤腿扎进铁网靴中,勾勒出小腿笔直结实的线条。

  他身上穿的是锁子甲,此人并不是军中高级将领。

  狂乱的心跳逐渐平稳。

  沈忆没敢多看,控制自己移开视线,这时,听安淮北对手下人吩咐道:“去喊林参将过来。”

  只见那人一路飞奔着过去,最后正停在这人身前。

  两人说了几句话,男人转过身来。

  沈忆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

  在他最后转过来的那一霎那,心跳仿佛忽然停了。

  男人脸上带着一张铁面具,把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那铁面具上窥得几丝沉冷的肃杀。

  他大步走过来,很快来到众人跟前。

  安淮北道:“陛下,这是负责操练士兵的参将林淮,林淮,还不参见陛下。”

  林淮行了军礼,低沉的声线透过面具传进沈忆耳中,如金戈相击的嗡鸣,铿锵有力。

  “末将林淮,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线昏暗,没有人看到年轻女帝脸上一闪而逝的失神。

  很快,沈忆便道:“将军请起。”

  男人起身,身姿笔直如松,垂首敛目,并不抬眼趁机窥探天颜,举手投足进退有度,叫人赏心悦目。

  沈忆看向他,像犒劳任何一个普通将士那般微笑着道:“林将军练兵到这个时辰,实在辛苦,大楚狼子野心,我大周全靠将军这样的人撑起一国安危,有将军这样的人,是朕之幸,更是大周百姓之福。”

  男人垂着眼:“陛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沈忆看他两眼,忽然笑着瞥向安淮北:“传闻昔日兰陵王有倾国之貌,难以威慑敌人,因而只好在征战时以面具遮面,朕倒是好奇,这位林将军,是不是也有倾国之色?不知将军可否取下面具,容朕一观?”

  安淮北瞳孔微动,正要开口,林淮已接过话来,男人嗓音淡漠平静,似乎并不羞于启齿:“末将不才,要让陛下失望了。末将幼时脸上生浓疮毁了相,面容丑陋,不愿惊扰旁人,这才以面具覆面,失礼之处,望陛下恕罪。”

  沈忆淡淡一笑:“倒是朕轻率了。”随即引开话头,竟就这样轻易放过,没再坚持。

  巡视完营地,安淮北安排了接风宴,因沈忆坚持一切从简,宴席并未办得多么阵仗浩大,几个军中将领陪着沈忆小酌几杯,不过一个时辰,也就散了。

  安淮北亲自将沈忆送至皇帐前,唤来一人,指着他对沈忆说:“最近就由此人负责护卫陛下安全,陛下若想问军情要务,亦可找他。”

  沈忆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月光下,铁面具泛着冰冷的银光,男人向她行礼,举手投足都把军纪刻在骨子里,像一架没有感情的冰冷机器:“末将林淮,参见陛下。”

  沈忆收回视线,应了声:“安帅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商议作战部署。”

  说罢,她顾自进了皇帐。

  帐帘放下,帐外只剩安淮北和林淮。

  两人对视一眼,安淮北没说话,沉默地拍了拍林淮的肩,转身走了。

  男人独立在浓重的夜色中,钩月在天,夜凉如水,远处渺茫地飘来不知名的埙音,身侧皇帐内隐隐传来婢女回话声和哗啦哗啦的水声,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一整日舟车劳顿,沈忆叫了水,让阿宋伺候她沐浴。

  把半月以来的疲累全都洗去之后,沈忆出了浴,丫鬟们围着她为她更衣。

  这时,沈忆忽然吩咐了一句:“去喊林参将,朕有话要问他。”

  婢女得了令,立刻出去了。

  人来的倒快。

  没多久,帐外便响起了男人的声音:“末将林淮求见陛下。”

  沈忆道:“让他进来。”

  不过是一句十分寻常的命令,可话音落地,偌大皇帐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眸中难掩震惊。

  沈忆扫门口婢女一眼,声线微沉:“听不见吗?”

  两名婢女如梦初醒,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动作迅速地打起厚重的帐帘。

  林淮一步踏入营帐,身形忽然滞住,他盯着沈忆,眸色瞬间幽深下去。

  因为沈忆没穿好衣裳,或者说,她几乎没穿衣裳。

  她身上只松松懒懒地披了件玄色寝衣,墨色绸缎衬得她肌肤如雪,一侧香肩半露,胸前弧线饱满起伏,寝衣下,一双曼妙长腿若隐若现。

  若是旁的士兵,只怕早就因为撞见天子更衣而跪地求饶,可林淮的视线却一直牢牢锁着女人的身体,这一刻,他似乎把普通将士不可肆意窥探天颜的规矩忘了个干干净净。

  帐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死死把脸埋下去,不敢抬头。

  直到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看向自己,四目相对,林淮终于意识到不对,他立刻别开眼,动作中隐约可见几分手足无措的仓皇,像冰冷的机器猝不及防露出了破绽。

  “末将失礼,请陛下降罪。”

  他低着头,便也没有看到女人唇边玩味的笑意。

  沈忆拢好衣裳,走过去在美人榻上坐下,轻飘飘看他一眼,吐出两字:“无妨。”

  林淮低着头:“谢陛下恕罪。”

  沈忆端起茶啜了一口,道:“叫你过来,是有些军情问你。”

  “末将必知无不言。”

  茶水入口,涩味弥漫开来,沈忆下意识皱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

  沈忆拣着周边地形,大楚守边大将,军中粮草人马等几个要紧问题问了问,林淮皆对答如流,思路清晰明了,君臣一番奏对,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了解的差不多了,沈忆忽然问:“不知将军姓名是哪两个字?”

  林淮道:“双木之林,淮水之淮。”

  意料之中。

  沈忆又问:“将军在西南多久了?”

  林淮:“不足两月。”

  不足两月。

  女人的眸色暗沉下去,指尖摩挲着茶杯,许久,她看向林淮,笑了笑:“林参将怎么一直不抬头看朕?”

  林淮沉默。

  沈忆似笑非笑:“朕长得就这般不堪入目么。”

  男人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来。

  这营帐是他亲自督工布置出来的,虽然是皇帐,可也只是比别的营帐地方宽阔些,东西齐全些,并没有多么华丽豪奢,也并没有多少专供女人用的精巧玩意儿,和所有营帐一样,透着简朴和硬朗。

  可眼前这个女人随意倚在榻上,未施粉黛,未戴钗环,却叫人忽然觉得眼前明亮华丽起来,仿佛进了金雕玉砌的仙宫,满目琳琅,叫人目眩神迷。

  只是这张美人皮下,是副狡猾恶劣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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