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39)

  但她面上没露半分声色,得了令便往外走。

  谁知临到帐门前,沈忆又喊住她:“等等。”

  阿宋转过身。

  沈忆面上难得显出几分心浮气躁的迟疑,握着书的手指几乎僵硬得不能曲伸,说:“还是给每位将领都送一些吧。”

  第100章 上药

  首战大捷, 全军上上下下都高兴,庆功宴上,沈聿平时不怎么饮酒, 今日却似乎格外好说话,手下人看准机会,一个个都起哄灌他酒。

  沈聿竟也来者不拒, 都干了。

  宴饮结束时, 已经是深夜, 坛倒壶倾, 将士们作鸟兽散,各自回了营帐。

  沈聿一个人慢慢走回营帐。

  夜清月寒,雪亮的月光如盐霜, 洒在掉了一地的梧桐叶上, 莹莹地泛着亮光,踩在脚下,发出清脆明快的嚓嚓声。

  他来西南已一月有余,却不曾有哪一日, 觉得月色如今日这般动人。

  沈聿伸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小瓷瓶,拿在手中缓缓摩挲着, 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一路回到营帐, 掀开帐帘, 淡淡的药香飘过来。

  帐子里点了一豆黄灯, 昏黄光晕扩散开来, 同帐的韩通打着赤膊, 正在上药。

  瞧见沈聿进来, 韩通朝他挤眉弄眼:“今儿咱们林参将心情不错啊, 快跟兄弟说说, 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沈聿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中的白瓷瓶,道:“出师大捷,自然高兴。”

  韩通切了一声,不满道:“你这可就不够兄弟了——嘶!”他扭着胳膊使劲去够后背的伤口,一不小心扯到伤,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他眼泛泪花:“林淮,快来帮我!”

  沈聿正更衣准备上药,听到后只好放下衣裳,走过去伸出手:“药拿来。”

  韩通从桌子上拿了个小瓶给他,然后转过去把背露出来,同时喋喋不休地嘱咐道:“你千万省着点儿用,这是陛下亲赐的大内金疮药,用完了就没了,咱这一辈子估计也就这一瓶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身后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回头看过去,男人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掌心的白瓷瓶,像座冰俑一动不动。

  林淮分明还是刚才那个林淮,可韩通莫名地觉得,一晚上都萦绕在男人周身的那股欢腾轻快的气息,突然不见了。

  但也不过是一瞬,随即便见男人举止如常地拔了塞子,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再转过去点。”

  刚才应该是他的错觉。

  韩通没再多想,转过身去。

  林淮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陛下倒是大方,军中这次所有参战的将领都赏了药吧?”

  韩通道:“对啊,人人都有份儿。我现在是服了咱们陛下了,格局大会打仗,能镇得住场子不说,长得还好看。”

  林淮没有回应。

  韩通没注意,他开始十分沉浸地侃八卦:“你天天去守夜你不知道,我可跟你说,咱们这营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上陛下了,长得跟仙女似的,关键是劲劲儿的,她可太招人了!你就偷着乐吧,兄弟们不知道多羡慕你!”

  沈聿道:“羡慕我什么?”

  韩通道:“当然是羡慕你负责陛下的护卫队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迫不及待想听八卦,极力怂恿沈聿开口:“你快说说,这几天处下来,陛下有没有对你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

  本来的确以为终于有了些许进展,但现在也明白了,根本没有。

  韩通突然惨叫一声,从他手下躲开,“我的祖宗,轻点!”

  虚焦的视野清晰起来,沈聿垂下眼:“抱歉,跑神了。”

  韩通哭笑不得。

  沈聿一言不发地快速上好药,把药瓶放回去,回了自己床铺那边,把刚脱下来的外衣又穿了回去。

  韩通看着他往外走,一愣:“你不是要上药吗,不上了?”

  “不上了。”

  没什么好上的。

  沈聿出了帐门,一路往中心的皇帐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日不知怎的,竟比往日多用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到了帐前,沈聿照例开始巡视周围,到帐门的时候,沈聿忽然眯起双眼,笔直地看向旁边轻晃的树丛。

  利剑铿然出鞘,他低喝一声:“谁!”

  片刻,一只手哗啦哗啦地拨开树叶,一人挠着头讪笑着钻了出来,“林参将真是敏锐。”

  沈聿收回剑,视线落在他右手上,“李将军深夜来此,是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没有没有!”男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后藏了藏,连声道,“我就是路过,哈哈,路过,走了走了!”

  他拔腿就走。

  结果走了没两步又跑回来,一咬牙,拉着沈聿低声说:“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陛下,谢了。”说着,他把东西往沈聿手里一塞,立刻跑没影了。

  沈聿低头看着手中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脑海中忽然想起刚才韩通说的话——

  “咱们这营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上陛下了。”

  手指倏然攥紧,瞬间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极深的褶皱,过了一会,还是慢慢松开了。

  在原地立了片刻,沈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阿宋这时打了帘子出来:“林将军,出什么事了?”

  沈聿抬起眼:“我有事要面见陛下。”

  阿宋领他进了皇帐。

  可能是刚沐浴过,帐子里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残存的酒香,暖熏熏的。

  沈忆坐在榻上,穿着月白云纹寝衣,满头乌发拢在臂弯里,正低着头看舆图。

  她眼也不抬:“什么事?”

  “有人要末将转交此信给陛下。”说着,沈聿将手中的纸递给阿宋。

  沈忆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杵得跟个木头似的男人,接过纸打开。

  刚扫了两眼,她冷笑:“林参将现在是什么东西都敢往朕跟前送了。”

  沈聿的语气却比她还冷淡:“末将不知这是什么。”

  沈忆才不信他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扔给阿宋,忍耐着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信送回去。”

  沈聿却直接说了句“末将还有事,先行告退”,转身就往外走。

  沈忆忍无可忍:“反了天了!”

  帐内倏然静得针落可闻。

  宫女们都震惊地觑向沈聿。

  沈聿却像是半点儿都没察觉到,回身直视着女人,冷笑道:“送信的人是我,退信的人还是我,陛下当我是什么?龟奴吗?”

  “沈聿!”沈忆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连真名都喊出来了,阿宋瞬间一个激灵,立刻示意所有人都避出去,她跟在最后,亲自守在了帐门外。

  帐内顷刻间空空荡荡,就剩他们两人。

  反而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沈忆点点头,平静地说:“好,你不想去退信,可以。”

  她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但你要先说清楚,凭什么说我把你当龟奴?有人给我送信,我倒还成了不三不四的嫖客了?!”

  沈聿别开脸,“……我没这个意思。”

  沈忆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今天怎么了?吃炸药了?”

  “可能吧。”沈聿仍然不看她。

  这人可能吃错药了,沈忆张口就想让他滚,然而一转视线,却看到几缕鲜艳的血迹。

  她皱眉看着他左肩,“你的伤口怎么还在渗血?不是——”

  不是送药过去了吗?

  沈聿看她一眼,“一点小伤,陛下不必挂念。”

  公事公办的语气,一板一眼。

  沈忆看他半响,忽然说:“过来。”

  说完,她低头在旁边翻找什么东西,找好之后抬头一看,那人还在门口站着,一步都没挪地儿。

  沈忆恼了,把手里东西朝几案上一摔,“你今天不过来,以后就别想再进来了,今晚就从西南滚蛋!”

  那一动不动的石头桩子终于动了动,慢腾腾地走过来。

  等他走到几案前,沈忆一伸手——

  一把把他用力推到了榻上,然后狠狠掀掉了面具。

  她早看这破面具不顺眼了。

  面具下,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些乌青,透着软弱的冷漠,像一只萎靡的狮子。

  心一下就软了。

  沈忆别开眼,跪坐着直起上半身,手往下摸索着,一路扯开男人的衣裳,直到他整个左肩膀全都露出来。

  皮肉外翻,筋膜血肉一片模糊,血已经隐隐发黑,瞧着狰狞可怖。

  只看了一眼,沈忆就知道,这人根本没上药。

  她从刚才找出的东西里翻来翻去,找出镊子清理了伤口,然后轻轻地一层一层敷上药粉。

  沈聿垂眼看着她,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女人乌亮黑发间一个莹白的侧脸,眉毛纤长,淡粉色的唇瓣轻抿着,两点黑瞳认真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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