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46)

  说完,萧鸷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再没了一丝声响。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长剑掉落,沈聿跪倒在地。

  鲜血顺着他的胸膛,肩颈,手臂滴滴答答地滑落,染红脚边一片又一片枯黄的竹叶,浓艳妖娆。

  过了很久,指尖终于恢复些许力气,沈聿摇摇晃晃地起身,由于长时间失血,头晕得厉害,眼前叠着大片大片的黑影。

  他扶着竹子,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他要回军中去。

  至于为什么要回去,那里又有谁,他已经没力气去想,他只知道,他要回去。

  没多久,出了竹林边缘,沈聿抬起眼,模模糊糊看到漫山遍野的苍翠绿意中几根嶙峋的枯枝。

  褐黄色的树皮皱巴干涸,树枝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光秃秃地僵在空中,泥土里露出枯朽的虬结粗根,这是一棵枯死许久的槐树。

  沈聿眼前忽然恍惚起来。

  当年在梁宫的和光堂中,有一棵跟这棵很像的大槐树。

  只是那棵槐树更粗壮,更茂盛,到了春日里槐花盛开的时候,随便刮过一阵小风,就能下起十分盛大的花瓣雨。

  洁白柔软的槐花飘飘扬扬,一身红裙的少女坐在树下,托腮仰头望着这片遮天蔽日的绿荫,乌黑的发丝随着花瓣起落飘荡。

  “……阿野。”

  他轻轻开口唤她,声若呢喃。

  少女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他熟悉的笑靥,而是疏离地,陌生地远远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她便转回身,向远处走去。

  少女纤细的身影如一道抓不住的雾气,很快消失了。

  沈聿眨了下眼睛,时光仿佛瞬间回溯,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模样,没有盛大浓郁的树荫,只有一棵干死皲裂的枯树。

  男人求生的眸光忽然黯淡。

  良久,他拖着僵硬无力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向枯树走过去。

  抬起手,指尖缓缓在粗糙干枯的树皮上划过,留下一抹鲜艳浓深的血色,血顺着手腕向下淌,但不知为何,他竟感觉不到半分疼痛,意识轻飘飘的,仿佛已经和身体分离开。

  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唤他:“聿儿。”

  沈聿回过头去。

  午后静谧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琉璃窗扇洒进来,深色的黑木桌案呈现出沉静古朴的光泽,五六岁的男童从凳子上跳下,手中高高扬起字幅向门口跑去,一头扎进妇人怀里。

  “娘,先生今日夸我的字有长进了,你看!”

  妇人蹲下身子揽住他,接过字幅细细端详,笑着点头:“我们聿儿真用功,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你爹见了一定很高兴。”

  高大威严的男人出现在两人身后,“我看看。”

  他拿起字幅,小童仰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双小手在身前交握,攥得紧紧的。

  男人扫了一眼,皱起眉:“未见有长足进步,只是先生几句夸赞便得意忘形自吹自擂,如此心性,日后怎成大器?”

  小童面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一双手生生攥得发白,他接住被男人丢下的字幅,垂下头轻声说:“父亲教训的是。”

  男人大步离开,妇人面露无奈,摸了下他的头,转身追着男人走了,“你也真是,怎么能这么说……”

  小童孤零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垂下头,默不作声地攥紧手心,原本整齐漂亮的字幅团成一团,变得皱皱巴巴。

  他捏着这纸团,安安静静地转身进了书房。

  小小一团身影消失在门口,再次迈出房门时,已经变成一个挺拔清隽的少年。

  他立在门前,看着他的父亲迎面走来。

  也就是这时,他忽然发现他不用使劲仰着头就能轻松看到男人的面容,他的父亲依旧像他记忆中那样深沉威严,不苟言笑,只是眼角多了些纹路,深深的法令纹从他嘴角两边向下延伸,透着古板和严肃。他戎马半生的父亲,又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男人负着手对他说:“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去北疆。”

  少年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妇人自远处急急奔来,挡在他身前,“老爷,聿儿还小,战场上刀剑无眼,伤了他可怎么好?老爷,咱们就这一个孩子,求您心疼心疼聿儿吧!”

  男人深深皱起眉,语调透着不为所动的冷漠,“他是沈家未来的家主,以后注定要上战场,现在就怕,干脆一辈子都躲在这院子里别出去了。”

  “老爷——”妇人还想再劝,少年握住她的臂弯,将她从身前拉开,尚有几分稚嫩的面容上透着与他这个年纪并不相符的坚毅和沉静。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朝阳初升,马蹄扬起,烟尘滚滚,湮没城楼上女人挥别的手臂和马背上少年单薄的背影。

  沙尘散去,手执长剑的少年缓缓走来,背后是边关破败绵延的残垣和一弯银白钩月。

  他朝沈庭植的营帐走去,刚才领悟了新的剑招,他想给父亲看看。

  一路上,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聿练完功回来了?”

  “这么晚了还在练功,阿聿真刻苦啊!”

  “小聿练功练得人都瘦了,要不要来阿嬷这再吃点?”

  少年噙着淡淡笑意,一声声回应过去,到了沈庭植营帐前。

  帐帘刚掀开一条缝,里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一人道:“我方才从练兵场回来,瞧见阿聿还在练功呢,他天赋极高,又沉得下心肯吃苦,日后必成大器啊。”

  “他哪称得上天赋高,”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并无半分丝毫欢喜之意,“不过尔尔,若是这样还不肯努力,也不必在这军中待下去了。”

  帐帘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帐外,少年唇边的笑意蓦然退去,他抿紧嘴唇,转身沿着来时路折返。

  月上中天,静静笼罩着练兵场上少年伶仃单薄的身影,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挥剑,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仿佛感觉不到累和痛。

  斗转星移,仍是同一片凄清月色,少年在月下纵马狂奔。

  月亮升起又落下,从北疆到京城,少年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一刻,踩着金黄的暮色进了城门。

  进了沈府,他一路狂奔,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脸色白得吓人,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径直冲进妇人卧房。

  他的母亲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上次见面时还美丽莹润的面庞瘦得凹陷下去,整个人仿佛一具骨架子,孱弱枯槁,瞧见他之后,女人黯淡的眼眸燃起些许光亮。

  “聿儿,瘦了。”她朝他伸出手。

  少年冲过去,紧紧握住这双手,“娘,娘你不会有事的,我去宫里给你请太医。”

  他说完就要走,女人的指尖忽然用上极大的力气,死死握住他的手,“聿儿,娘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后陪陪娘,可好?”

  少年怔怔回眸,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合拢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掌,把女人的手紧紧捧在手心,“娘……不要死,不要死……”

  女人看着他,眸光哀伤又温柔,无力地对他绽开笑容。

  她还在说着什么,轻声细语的样子像极了往日里唠叨的碎语,如同春日里风拂过柳梢头的轻响,一声一声钻进他耳中。

  可少年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眼底是庞大深切的恐惧,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到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耳边再无一丝声响,一切都静得可怕,眼泪夺眶而出,少年瞬间泪流满面。

  他握着女人变凉的手,从日暮坐到天黑,直到负责后事的管家过来敲门,他放开母亲的手,俯身叩拜。

  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时,少年身披麻衣,头戴白巾,安静沉寂地跪坐在灵位前,眼眶通红。

  偌大沈府一片洁白,处处缟素,灵幡在风中飘扬,一眨眼,惨白染成大红,肃穆的白幡变成了鲜亮的红绸。

  外面锣鼓鞭炮震耳欲聋,人声鼎沸闹作一团,屋内,一身白衣的少年挡住男人的去路。

  他看着男人身上大红色的喜袍,眸色渐红,冷笑着问:“你明知白氏用尽心机落水就是为了嫁你,为什么还要娶她?我娘尸骨未寒,你就这么待她?”

  “住口!”男人厉声呵斥,“我娶不娶妻,何时娶妻,自有我的考量,不是你能置喙的!”

  说罢,男人越过他向门外走去。

  少年忽然抬起手一把拽住他。

  “谁说抱了她的身子就一定要娶?迂腐,无能!你根本配不上我娘,”他紧紧拽着男人的手臂,睁大眼睛死死瞪着他,大声说,“你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忤逆他向来敬畏尊重的父亲。

  “啪”的一声脆响,男人阴沉着脸,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血丝顺着嘴角流下,口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气,而他的父亲只是冷冷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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