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52)

  旁边侍立的宫女们羞得纷纷垂下头去。

  陛下和王夫都成婚一年了,还这样如胶似漆,看着真叫人脸红。

  沈聿目送沈忆浩浩荡荡的仪仗走远,良久, 收回视线,出了宫。

  傍晚时分沈聿就出了神策营。他骗了沈忆, 今日并没有所谓的什么西南军报要处理。

  一人一马疾驰至京郊西山脚下的一处园子, 沈聿将马拴在树上, 提着两坛酒走了进去。

  深秋时节, 橙红色夕阳像柿子挂在枝头, 园子边上的一排银杏黄澄澄的, 铺了一地金黄, 园子里石碑井然耸立, 看不见一棵杂草, 瞧着整齐又美观。

  园子门口的茅屋里走出一位老仆,“大公子来看老爷了。”

  沈聿点头,“张伯,你年纪大了,屋里坐着去吧,不用管我。”

  张伯哎了一声,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回茅屋。

  公子有话要跟老爷说,他在旁边不合适。

  沈聿提着酒坛走到一座石碑前,相比于园中其他碑,这座石碑字迹清晰,边缘整齐,要新上许多。

  他看着上面的“沈庭植”三个字,沉默良久,最后坐下来,启封了酒坛,一坛放在坟前,一坛拿在手中。

  浓烈醇厚的酒香溢散在空中,秋日的寒气都被冲散了不少。沈聿拿着酒坛轻轻碰了下坟前的酒坛,响起当的一声脆响。

  “你最爱喝的烧刀子,给你带来了。”

  斜阳铺满青灰色远山,橙红色的天光里,穿着玄色衣衫的男人坐在沉寂萋萋的坟茔前,许久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着一口又一口地饮着酒。

  直到一坛酒饮完,沈聿望着石碑,说:“我和她成婚了,想来你并不赞成。”

  昔日画面浮现在眼前。

  从大梁回魏后,沈庭植出征梁国前。

  少年走进书房,灯下的中年男人轮廓硬朗,眉头紧皱,正在看舆图。

  听见动静,他抬头望向门口,“有事?”

  “父亲,”少年撩起衣袍下摆,扑通跪地,低着头道,“我有一事相求。”

  沈庭植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自从白氏入府,这个儿子连话都很少和他说,更不要说跪下求他。

  下一刻,他移开眼睛,怒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什么!”

  “父亲,”少年抬起头,黑眸深处中如有烈火燃烧,“此番征讨大梁劳民伤财,父亲当真愿意看到大梁百姓流离失所,饱受征战之苦吗?儿子求父亲,上疏劝说陛下改变征讨梁国的决定。”

  “荒唐!”

  沈庭植猛地拍了下桌子,“陛下此番对梁国势在必得,若能吞并大梁,此则大魏万世不灭之功绩,岂是你说不打就不打的?!”

  少年冷冷道:“万世不灭之功绩,实则,是数万条人命。”

  沈庭植看着他,沧桑深沉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透着冷硬,“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缓缓道,“你自幼随我征战,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如今怎会变得如此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说,在大梁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紧绷的下颌线如一片削薄的冰,透着倔强。

  “我心悦大梁永昭公主,已与她私定终身。”他说。

  沈庭植霍然起身。

  “你——你、”男人指着他鼻子,厉声喝道,“你就是为了她才来同我求情的?我看你是被这女人迷昏了头,被人利用了还帮着人家说话看,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与她绝不可能,我不同意!”

  少年猛地起身,微红的眼底深深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道:“她没有利用我,她对我是真心。”

  沈庭植冷冷道:“执迷不悟。”

  少年猛然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你若伤她,我此生不会再原谅你。”他最后看一眼男人,转身推门离开。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喝:“岂有此理!你为了这女人要与你亲爹反目不成?!”

  少年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再后来,得知沈忆身死,他没有指责怨恨沈庭植,只是执意出家,一去六年,直到沈庭植过世,也没有再见他一面。

  人死灯灭,唯余千里孤坟。

  沈聿收回飘远的思绪,凝视着石碑,轻声道:“你对大魏尽忠一辈子,沈忆在你眼里,是敌人,是要斩草除根的祸患,可我不仅帮她复国,如今还娶她为妻,若你还在,想来又要痛骂我。”

  顿了顿,他说:“无妨。”

  “反正从小到大,你也从未赞同过我。”

  “今日是你忌日,我来只是告知你我已婚娶,你同意与否……无关紧要。”

  说完,沈聿站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刚转过身,他忽然止步,望着前方。

  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织金凤仙裙的女人站在斜阳影里,望着他,叹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

  回了宫,夜间就寝时,沈忆翻出一卷册子,递给沈聿:“喏。”

  “这是什么?”沈聿接过来,翻了两页,讶然抬眸,“我父亲的札记?”

  沈忆跳上榻,钻到他怀里,“这可是我之前好不容易从他书房里找到的,翻开看看。”

  沈聿圈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翻开册子。

  前面几页都是兵法心得,翻过之后,沈聿的指尖停在一页上。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平康十七年八月初十。

  今日路遇一孤女求救,身后数人持刀追杀,衣衫褴褛,赤足狂奔,余拔刀救下,眉眼肖似梁后,遂查……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沈聿立刻往后翻。

  平康十七年八月二十六。

  经查,此女确为梁国永昭公主,失父丧母,流离孤苦……遂另取别名,收为养女。禀上:永昭已死。

  短短数行字迹,沈聿却像是看什么天书一般盯着看了许久,他紧紧攥着册子,指尖微微发白。

  原来沈庭植……早知沈忆的真实身份。

  “比起这个理由,”沈忆纤细的指尖点在“失父丧母,流离孤苦”这八个字上,悠悠地说,“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为了帮他儿子护好心爱之人,不叫他儿子伤心,你觉得呢?”

  说完,沈忆转过头看向他,她头顶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毛茸茸的。

  沈聿低头看着她,声音忽而凝涩:“我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沈庭植这样一个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奉为圭臬的人,竟会欺君罔上,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护下与他不共戴天的敌国皇室血脉。

  亦从未想过,六年来沈庭植默默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怨恨,却未有一句怨言,只是亲手将长大后的沈忆送到他身边,然后与世长辞。

  “咦,这里好像还有一封信。”

  沈忆指着书页中露出的一个小尖角。

  沈聿抽出夹页,展开来,果真是沈庭植的亲笔信。

  吾儿沈聿,展信佳:

  汝幼时,吾言凛凛,色厉厉,鲜有夸赞而多训斥之语也,今汝虽成佳才,然疏离寡言,不合于群,与吾少有温情。近年午夜梦醒,后悔不已,父子生疏罅隙至此,乃吾之过。

  公主永昭,汝心悦之人,聪颖慧敏有大才,然汝与其尚有心结,此为吾向汝隐去其所在之因由,吾去后,汝若归视吾,得见公主,自皆了然。

  望汝余生,事事顺遂,得偿所愿,佳儿佳妇,顺颂事宜。

  平康二十三年九月初五,父庭植亲笔。

  沈聿一眨不眨地盯着信纸,良久,一语未言。

  沈忆啧了一声:“我就说嘛,我在沈家的时候你爹那般宠着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

  “还说什么我在你爹眼里是要斩草除根的祸患,”沈忆从他之间抽出信纸,夹在指尖得意洋洋地晃两下,“瞧见没,聪颖慧敏有大才,说我呢。”

  “什么呀,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你爹!”

  男人抬起微红的眸子,冷冷道,“他活着的时候半个字不提,我上哪了解去?”

  语气虽然冷硬,可神色却眼见着柔和了下来。

  沈忆知道他心结已解,心里也轻松起来,不由哼了一声,“你,还有你爹,你们就是两头倔驴,明明心里都在意得不行,却一见面就吵,生怕对方知道自己有多在意。”

  男人别开脸,望向别处,掩去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什么我爹,这不是你爹?”

  沈忆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道:“是是是,是我爹。”

  她口中继续道:“我都忘了我也是沈家人,我还是你小妹呢,是不是呀兄长?”

  沈聿一愣,他是说他们二人既已成婚,沈庭植自然也是沈忆的爹。

  虽然沈忆这么理解也没错,可他总觉得这称呼似乎变了味道……

  还没等他细品,沈忆手指已经攀上他肩膀,柔弱无骨的模样,睫毛忽闪着,“妹妹知错了,兄长待会轻点罚妹妹可好?”

  沈聿身子忽然僵了一瞬,耳垂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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