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157)

  宫女太监们蜂拥而上,一拨人熟练地按住床上的女人,一拨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架走。

  季祐风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他们摆布着,怔怔地望着床榻上状如疯癫的女人,一刻不曾移开目光。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走路不稳撞到桌角,额头上鼓了个小包,女人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满脸心疼,一边哄着啼哭不止的他,一边揉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从春藻殿搬了出去,住进了钟毓堂。

  也是从这个时候,他开始越来越少地见到母妃。

  再后来,他想进殿去看一眼,门口的禁军拦下他。

  “李美人狂性大发,会伤人,陛下吩咐我等严加看管,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去探望。”

  他的母妃,在他们的口中,成了一个发狂的怪物。

  季祐风在门口沉默片刻,没有硬闯,只是轻声说:“有劳二位,等母妃清醒,告诉她孤来过。”

  他走了。

  那个时候,距离上一次见到她,已有半年。

  这天晚上,他和身边一个叫季安的侍卫悄悄潜进寝殿,季安点燃迷香,将门口两个侍卫迷晕过去,他溜进了殿中。

  殿内空寂漆黑,他借着月色,朝掩着床幔的床榻摸索过去。

  一把掀开床幔,他的手倏然顿在空中。

  女人静静躺在床上,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她脸颊干瘪枯黄,这才半年不见,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她看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的母妃,今年二十六岁。

  “你来了。”她向他抬起手,眼神清明。

  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脸颊上,倏然落泪:“母妃,儿子来迟了。”

  女人轻轻摇头,柔软的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

  “祐儿,娘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要记得我说的话,”她咳嗽两声,一把攥住他的手,“你父皇——你要听他的话。”

  “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女人仿佛想起什么,瞳孔之中映出深深的恐惧,看向他,“只有听他的话……才能活下来……才能成为太子,记住了吗!”

  女人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瞪得如一对临死的羊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枯槁的双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把他的手攥得生疼。

  他望着她,又落下泪来,“知道了,知道了……”

  他抹去眼泪,抬起头,声音微沉,“母妃——”

  他望着她,终于将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疑问悉数问出,“你根本没有疯对不对?是父皇在威逼你,你那天到底想对我说什么?父皇他——”

  季祐风咬着牙,“他是不是并非我的亲生父亲?”

  女人倏然一愣,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快得他来不及捕捉,随即她便笑了,“你怎会这样想?你若不是你父皇的亲儿子,他会这样宠爱你?会考虑让你当太子?”

  季祐风迟疑。

  “好了,不要乱想,”她不容置疑地否定他的猜测,“记住,你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讨好他,怎么让他立你为太子。”

  他看着她再自然不过的神色,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长出一口气,最后点头,许诺一般:“好。”

  那时候的他天真地以为,母妃是不会骗他的。

  那时候的他也并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完完全全地放下入骨之恨,隐瞒真相,只为她的儿子可以平安地活下去。

  门外响起季安的呼哨,侍卫快醒过来了。

  女人拍拍他的手,微笑着说:“快回去吧。”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坐在落了一层薄薄灰尘的纱帐中,面容渐渐变得朦胧,她微笑着看着他,面容欣慰,平静而恬淡。

  翌日清晨,一个消息传遍六宫。

  李美人殁了。

  哀乐起,满堂肃穆,头戴白巾、身披麻衣的少年皇子跪在灵位前,一个头磕下去。

  他知道,她苟延残喘半年,只是为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再拜。

  以后,他没有母亲了。

  三拜。

  以后,他也没有软肋了。

  (七)

  办完丧事没多久,季祐风大病一场。

  他病得起不来身,躺在榻上,感觉力气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抽离。

  清醒时,他听到太医回禀皇帝:“殿下这是染了时疫,殿下当年难产,气血本就不足,如今又得时疫,加之心思郁结,只怕就算是治好也……也活不到而立之年啊。”

  他没听到皇帝的回复,只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皇帝没有进来看他。他病的这几个月里,他过来床前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少年翻了个身,闭眼睡去。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的病终于有了起色,能下地了。

  这个时候,钟毓堂已经变得冷清寂寥,门可罗雀,曾经围着他打转的大太监已久不踏足,争着结交他的世家子弟不见了踪影,他也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皇帝,下人们开始变得惫懒,书案上的梅瓶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季祐风没有管。

  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无人在意,唯一在意他的娘已经死了,管这些又做什么?

  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皇帝,储君,权势……都跟他无关,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钟毓堂里,安安静静地等待将至的死期。

  然而他没有想到,即便如此,还有人不肯放过他。

  一日,御膳房送来午膳,肥鸡上飘着油花,靠近了闻还有未去尽的腥味,他已习惯,叫送膳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回去。

  只是忽然留意到,这小太监极眼生,眼角眉梢透着古怪。

  他的视线落在食盒上,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小块鸡肉放入口中,缓慢咽下,然后以肉太肥腻为由,叫下人撤走。

  他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腹中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他疼得汗如雨下,昏迷之前,叫季安去请太医。

  他用他仅剩的这条残命,赌一把。

  他赌赢了。

  醒来时,听说皇帝来看过他,还听说,瑾王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得皇帝大怒,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他身体未愈,惨白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勤政殿。

  他求见皇帝,“儿臣身子已经大好,想回去接着上学,恳请父皇恩准。”

  皇帝不轻不重瞧他一眼,允了。

  走出殿门,季祐风握紧双拳。

  哪怕只剩这一副残破的病躯,他也不能做那鱼肉。

  他要成为刀俎。

  他开始废寝忘食地念书,虚心求教太傅,课业精益求精,一骑绝尘,没有让太傅们再夸奖过瑾王一句。

  他开始常常往皇帝跟前多走动,即便皇帝很多时候根本不见他,他暗暗记下皇帝的偏好,试图从蛛丝马迹中了解他这位父皇。

  他开始试着笼络人心,略施恩惠,让那些不起眼的奴才成为他无处不在的耳目,成为他势力的基石。

  他开始伪装自己,开始学着像皇帝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叫人轻易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变得工于心计,城府深沉。

  从此,什么仁义礼信,温良恭俭,他统统不在乎。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从此,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八)

  魏国和梁国又打仗了,两国势均力敌的情况下,皇帝竟主动求和,条件是梁国送和亲公主,大魏送皇子前去游学。

  刚出生没多久的五皇子还不会走路,质子的人选定然在他和瑾王之间。

  但季祐风并不担心,经过苦心经营,此时的他在朝中的声望并不输于瑾王,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不会轻易同意让他前往大梁为质。

  结果很快下来了,是他,但,是另一个人假扮的他。

  他听说假扮他的少年叫沈聿,他知道这个人。

  年少成名,惊才绝艳,有一双锋利冷冽的黑色眼睛。

  季祐风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不需要亲自冒着送命的风险,却可以享受此次代表魏国出访大梁的荣誉和功勋。

  对此他毫无愧疚心虚,他为君,沈聿为臣,这是他应得的。

  只是那个时候,季祐风并不知道,他替沈聿接受了荣耀功绩,沈聿也替他遇见了本该他遇见的人。

  平康十六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七年后,在护国寺响彻整片金黄暮色的悠悠钟声里,他遇到沈忆。

  这是个奇怪的女子。

  有很多女人对他暗送秋波,投怀送抱,可他知道,她们喜欢的并不是他,而是翊王妃这个头衔的风光和荣耀。

  沈忆不同,她明明白白地摆出筹码换取他的妻子之位,坦坦荡荡地和他做交易。

  可他,却莫名在她眼睛里看到藏匿的爱意。

  她似乎喜欢他,不是一般的喜欢,可她却宁愿和他做交易也要藏起来不让他知道,更奇怪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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