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21)

  “御医说,这是殿下娘胎里不足,出生后气血一直没补回来,又得了疫症,整个人精气损耗过大,再难补回来。若是一直这样好生养着,也不一定能活到而立之年……”

  不一定能活到而立之年……

  沈忆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当年,阿淮为什么从未向她提起过此事?而她,竟也对他的身体状况毫无察觉。

  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床上病弱苍白的男人,沈忆吩咐几人:“好生照顾好你们家主子,这几日留在此处,不要再赶路了,等我回来。”

  几人下意识俯首应是。

  只是直到沈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们才回过味来……这“沈公子”到底是谁啊,竟也敢如此理所应当地吩咐他们做事。

  几人也没注意到,随着沈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位一路来越来越沉默寡言的的都尉,沈聿。

  沈忆一步跨出庭院。

  漫天鹅毛大雪纷纷,她脚步不停,一边系着大氅的带子一边向门口走去。

  刚系好带子,沈忆一抬眼,白茫茫一片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个黑衣黑靴的男人。

  沈忆脚步微顿了一瞬,又一如往常地朝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边时,沈忆仰起脸,笑了下:“有事?”

  沈聿道:“你要去做什么?”

  沈忆往门前看了眼,阿宋还没有将马牵出来,语气随意地道:“寻个大夫,没几天就回来了。”

  沈聿凝视着她:“你可知外面未来几天都雪路难行,你坐马车去,是不想回来了?”

  沈忆笑笑:“谁说我要坐马车去了。”

  沈聿眸光一凝:“你要骑马去?”

  “是啊。”沈忆随口应了一句,阿宋已经将马牵出来,她向前走去。

  谁知还没走两步,一股大力猛然从身后传来,男人一把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拽回他身前。

  沈忆猝不及防被拽回来,一个人还有半个是懵的,不由蹙起眉看向他。

  沈聿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冒着严寒大雪,骑马,赶路,就只为了,给季祐风看病。”

  沈忆沉默一瞬,淡淡反问道:“不行吗?”

  话音刚落,手腕倏然一紧。

  沈忆微微吃痛,抬起手想要挣脱,瞪着他说:“放开我!”

  沈聿放松力道,但仍将她手腕牢牢握在手里,黑沉的眸子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雪中骑马有多危险?你就非要去,你就不怕死在路上!”

  沈忆移开眼:“不过是雪下得大些,不会有事的,你放开我,我赶时间。”

  男人却不肯放,反而将她往前又扯了一步,咫尺之距,他低沉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她耳畔:“要么,让旁人去,要么,过几天等雪停了你再去,你选吧。”

  他没有说他替她去,因为他一旦离了翊王这边,便是擅离职守,若翊王在这期间出了什么差池,他和她,还有沈家人,都得死。

  沈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漂亮的眸子终于染上一丝怒意:“你凭什么?我就不选,我哪个都不选,我今天去定了!你放手!”

  男人的手纹丝不动。

  沈忆眯了眯眼睛,忽然抬起左手。她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尖而利的匕首,闪着寒光,带起一串残影刺下。

  只是这刺下的地方却不是沈聿的手,而是她自己的小臂。

  她执刀的手又快又狠,似是想直接一刀将自己小臂斩断,沈聿瞳孔骤缩,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去抓她左手的匕首。

  微不可闻的“嚓”的一声,寒光闪过,男人手背上瞬间多出一道鲜红的血痕,大片鲜血立即涌了出来,顺着手背淌下,淋漓在雪地上。

  沈聿抬起的手停在了空中。

  沈忆收刀入鞘,冷笑一下,一字未说,转身大步离去。

  她的身后,寂静无声的雪地中,男人缓慢地放下手,任由鲜血滴下,瞬间染红他脚边的白雪,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直立在原地,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她披着银色的斗篷,纤细的身影几乎与漫天大雪融为一体,她走得那样坚定决绝,不曾停下,更不曾再回头看他一眼。

  一日后的傍晚。

  凌源古道边,大雪漫山。

  上山的石径中,五道模糊的人影正慢慢地向上攀爬着。正是沈忆、阿宋、宋一,还有宋十二卫中的其他两人。

  阿宋抬起冻得通红的手指,僵硬地夹起牛皮水袋递给沈忆:“姑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沈忆看了一眼,却拂开了:“你们喝,我还撑得住。”

  阿宋看着少女被冻得几乎发紫的唇瓣,欲言又止,却又不敢逼着沈忆喝下,最后只得无奈地道:“姑娘,你何苦跟我们跑这一趟,让奴婢和宋一来不就行了?”

  沈忆摇摇头:“这悬壶道人向来眼高于顶,当年就连我爹也是三请四请才将他请出山,就凭你们来,必然要无功而返。”

  “从沧州到帝巳城要走水路,再耽误下去,河面一结冰,就只能改走陆路,那就太远了,届时只怕我们等得了,瑾王却等不及坐上太子之位了。”

  阿宋便不说话了。

  几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爬山。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快,不一会,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雪下得愈来愈大,空气中浮动着刺骨的寒意。

  沈忆伸出僵硬的手指艰难地系紧兜帽,又裹紧披风,却不知怎的,身上仍是止不住地袭来一股又一股冷意。

  脑袋似乎被针扎一般,尖锐地疼……也许是被北风吹的,沈忆模模糊糊地想。

  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阿宋手中一点点微弱的火光,沈忆眨眨眼,又眨眨眼,只见那火光逐渐变得模糊,变得遥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铺满厚厚积雪的石阶上,她一脚踩空,倒头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晋江码字那些年

  第16章 老道

  沈忆睁开眼睛,视野里明亮的光线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阿宋忙起身去倒水:“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难受?”

  温水过喉,只觉如火舌舔过一般,火辣辣地疼,沈忆后知后觉自己身子酸痛得厉害,竟是病了。

  撑着阿宋的手坐起来,她哑声道:“这是哪?”

  说这话时,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圆桌,四只圆凳,一盏油灯还有她身下这张随便一动便吱呀作响的木床。

  阿宋道:“这是灵源山上的一处破道观,悬壶道人的住处。”

  不等沈忆再问,阿宋便自觉地解释道:“姑娘你半道晕了过去,我和宋一都快吓死了,赶紧背着你上山去寻,好在没走多远,正巧遇到了在山中采药的悬壶道人,道人听说姑娘来寻他,便带我们过来了。”

  沈忆掀被下床:“我晕了多久?”

  站起的一瞬间,只觉双腿绵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又向前栽过去。

  阿宋赶忙扶住她,语气不由带了些焦急:“也就一个时辰,姑娘别急,道人说你这病就是急出来的,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被寒气侵体才会这样,虽说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可身子最要紧,姑娘还是得好好医治。”

  她说了这样许多,沈忆神色仍淡淡的,听完也只回了几个字:“走吧,带我去见道人。”

  阿宋无奈叹气,只好小心为她披上大氅,系好带子,扶她出门。

  两人正要出门,谁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随即走进来一须发皆白、广袖飘飘的老道。

  老道鸡皮鹤发,眼神矍铄,胡须头发皆梳得一丝不乱,宽大道袍的腰间系带上,以五色彩绳挂了一只极其小巧精致的玉壶。

  沈忆少时曾见过这位悬壶道人,如今经年再见,竟觉此人容颜仿佛分毫未变。

  她福身行礼,只是这礼并不同于她素日见到季祐风时所行的魏国礼仪,阿宋亦跟着她一同行礼:“见过道人。”

  老道冷哼一声,竟是没搭理她们,径直走进了屋内。

  沈忆神色分毫未变,平静地跟着他走了过去。

  老道在桌前落座,沈忆刚在他面前站定,还未开口说一个字,便听他道:“我不管你来这是要干什么,你无需说,我也不会答应。病好了就赶紧走,别在这碍本道的眼。”

  沈忆停了停,慢悠悠说:“我来这,是为了求道人,救一个人。”

  “你!”老道忍不住横眉怒目,“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聋了?”

  沈忆正色道:“自梁国灭亡,道人避世数年,早已无心入世,阿野知道不该麻烦道人,可此番实是情势所迫,近了说是一条人命,远了说,更是能救我梁民于水火之中。道人向来以悬壶济世为己任,望道人能允了阿野。”

  语毕,少女撩起衣裳下摆,笔直地朝他拜了下去。

  原本坐得稳稳当当的道人,就在沈忆拜下去时忽然站起来,往旁边略跨一步,避过了她这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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