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忆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屋顶,轻声说:“你现在,还是很喜欢她吗?”
火堆另一侧,沈聿忽然睁开眼。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对面的少女。
她墨发散开,露出一张莹白的侧脸,乌眉长睫,眼尾微微上挑,以前没长开时尚有几分娇憨,如今却是冷艳更多,叫人轻易不敢接近。
她依稀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愈来愈美,令人过目难忘。
不知在想什么,她一直看着屋顶,有些呆呆的。
沈聿静静望着她,低声说:“我现在,也很喜欢她。”
沈忆阖上眼。
她对这个答案已有预料。
可在听到沈聿说出口之时,心情还是一瞬间差到了极点。
“嗯,”她淡淡地应了声,将脸转向男人看不到的另一侧,“不早了,睡吧。”
一夜无眠。
翌日天蒙蒙亮,沈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一睁眼,她坐在了梁国皇宫大殿冰冷的地板上,殿外是尸山血海,殿内满地都是她的哥哥们的尸首,有被砍下头颅的,有被乱箭射死的,还有她的小哥哥宋玟清,通体焦黑,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她坐在这些死状各异的尸首中间,抬头向龙椅上看去,看到两张死不瞑目的脸。
记忆中总是深沉威严的父皇被人打歪了冠冕,鬓发散乱,黑发夹杂着白发,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长剑,尸体被人随意扔在龙椅下面的脚踏上,自他心口渗出的血源源不断地向下淌着,一直蔓延到她的脚边。
而她的母后,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前面,修长美丽的脖颈被生生勒断半根,温暖柔软的身躯变得干瘪,散发出浓浓的尸臭,毫无声息,死不瞑目。
下一瞬,所有尸体忽然动了起来,无论是有脑袋的没脑袋的,有眼睛的没眼睛的,都仿佛能看见她一样,将身子朝向了她。
空荡荡的大殿幽幽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像阵阵梵声,排山倒海般压向她,重复着同一句话——
“永昭,何时为我们报仇?”
“何时为我们报仇?”
“永昭……”
沈忆猛然坐起,大口喘着气。
她抹去额上的汗,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痛欲裂。
想起梦境中的画面,沈忆不由自嘲一笑。
仇还没报,她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听沈聿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甚至因此一夜都没睡好,也不知是被沈聿下了什么蛊。
这时,身侧传来男人模糊的呓语。
沈忆闻声望去,男人额上全是冷汗,脸颊红得厉害,嘴唇隐隐发白。
她过去探出手摸了摸,果真烫得惊人。
活该。
淋了那么久的雨,再加上身负重伤,又大半天滴水未进,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事,可这个人,最擅长。
其实昨夜直到睡着之前,沈忆都还有些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生气,她只知道,短时间内她都不想搭理沈聿了。
她甚至想把他自己丢在这,不管他的死活,然后自己回京去。
面无表情地盯着沈聿的脸看了片刻,沈忆叹口气,出门去了。
放出与宋卫联络的信号弹,她回破庙耐心地等着。
没过多久,宋二他们便骑马赶来了,后面还十分周到地备了辆马车。
几人进庙里将沈聿抬进马车,沈忆跟着钻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摸出一本书打发时间。
忽然,男人紧紧攥住了她垂落在榻上的衣袖。
沈忆低头看去,听见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阿耶”。
沈忆盯了他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沈聿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的名字。
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吧,总之沈忆一把将袖子从他手中拽了回来,远远地坐到了他够不到的另一侧。
这几日翊王府的下人如履薄冰。
前日翊王殿下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抽调了几乎一大半的王府侍卫去寻人。
不少人都看见,翊王每隔一两个时辰便召来府军统领问话,统领出门时的脸色更是一次比一次难看。
翊王府的人谁不知他们这位殿下是满京城出了名的好脾气,能把府军统领说成这个样子,想必是真动怒了。
担惊受怕之余,众人纷纷好奇起来。
翊王殿下,到底在寻谁?
这日傍晚,府兵统领匆匆而来,一路行至内院水榭。
琴音袅袅,湖面碧波荡漾,男人身上披了件银狐大氅,正在临窗抚琴。
季祐风清淡的嗓音响起:“寻到了?”
统领低下头:“回殿下的话,没有。”
但他紧接着道:“不过沈府来了消息,说是沈公子和沈姑娘都已经平安回府了。”
琴音倏然而止。
季祐风收回手,道:“孤知道了,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下去自己领赏吧。”
统领神色一振:“多谢殿下。”
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迈出水榭,男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这几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下属回回来报都说没寻到人,只看到地上大片大片的血,他便也只能两股战战地同殿下这般说,至于后面那句话,他压根不敢提。
殿下虽然不曾说过什么重话,可再也没笑过,每次都只扔给他两个字:“再寻。”
若这沈姑娘还没个下落,或是他们寻到了人,可寻到的却是一具尸首……他干脆辞官回老家种地罢。
也不知那位沈都尉的养妹到底是何等人物,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怕不是会成为日后这王府的女主人。
水榭之中,季祐风望着湖面,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带起一串清音。
独坐良久,他唤来人:“派人去沈家。”
“送一份拜帖。”
-
翌日,沈府门前。
身量修长的男人负手而立,脸色格外苍白,整个人似乎清瘦了些,身影透出些许萧寂。
见季祐风的马车停下,沈聿迎了上去。
季祐风随他往里面走,道:“连卿既是生了病,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便是,无需出来迎孤。”
沈聿咳了声,嗓子还有些哑:“臣只是染了风寒,养养便好了,倒是殿下,入了冬容易旧疾复发,还是要当心才是,有什么事传臣过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季祐风含笑道:“话虽如此,可连卿只怕是误会了,孤今日不是来寻你的。”
沈聿停下脚,神色如常,似是早有预料,道:“原来殿下是来寻小妹的。”
他侧身吩咐:“沈非,请大姑娘到银锡斋。”
沈非领命而去。
沈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疏云院的道路尽头,收回视线:“殿下请随我来吧。”
昨日季祐风送来拜帖,沈聿便猜到,他今日可能是来寻沈忆的。
无他,只是因为这位翊王殿下要找他从不用拜帖,这次之所以如此郑重,想来也是为了表示对沈忆的重视罢。
两人在银锡斋稍坐片刻,左右无事,趁着等沈忆过来的空档,季祐风和沈聿手谈了一局。
只是才下了一盏茶的功夫,沈聿指尖摩挲着棋子,淡笑了下:“殿下心思不在棋局之上,臣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还是不下了。”
季祐风愣了一瞬,不由摇头道:“连卿果然敏锐,罢了。”
他将手中黑棋尽数放回,沉吟片刻,道:“连卿,其实孤今日来,也不全是来寻阿忆的。”
“毕竟长兄如父,这桩事终归也要你点头。”
沈聿怔了一下,面色隐隐地变白了一瞬,似是想到什么,勉强笑道:“殿下想说什么事?”
季祐风一笑,眉眼温和:“连卿,孤想,娶阿忆为妻。”
第42章 婚事
季祐风说得客气, 可言语之间,隐隐透出上位者势在必得,不容拒绝的意味。
棋桌下, 沈聿的手指倏然攥紧,掌中的白玉棋子顷刻间化为齑粉,悄无声息地落下。
季祐风察觉出男人突然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 笑意微敛:“连卿, 你这是怎的了?”
片刻, 他微一挑眉:“你可是在怪我那日丢下你们?”
沈聿冷笑道:“岂敢。”
说是岂敢, 面上分明是很敢。
季祐风倒也不动气,温声道:“连卿,这件事我亦有苦衷, 我会跟阿忆亲自解释——”
“苦衷?”沈聿抬起眼, 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刺目的讽意,“殿下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不想死罢了。”
这话犹如一只手,一把撕下了对方的遮羞布,季祐风听了, 笑意渐渐淡去。
沈聿拿起一方锦帕慢慢地擦着手,冷笑道:“你知不知道, 她为了救你, 右肩锁骨几乎都被砍断, 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恢复, 可你, 季祐风, 你在弃她而去的时候, 可曾想过她这般冒死救你?你心里又可有半分的羞愧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