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54)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第43章 一别

  少女托着腮, 静静地看着他,琉璃窗扇折射出日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 整个人被洒上一层蒙蒙的光晕,透着一种遥远模糊的不真切感,叫人恍惚, 疑心是不是在梦里。

  沈聿想抬起手, 哪怕只是摸摸她的长发, 很多年前, 在那个荒草萋萋的庭院里,在那棵繁盛的大槐树下,他奋笔疾书, 帮她写课业文章, 一抬眼,她就坐在他身边,一手散漫地磨墨,另一手托着腮, 笑着看他。

  那一方荒芜的院子,盛满了他此生最好的回忆。

  后来很多年的无数个梦里, 他曾数次回到那个地方, 她也是这样静静看着他, 他伸手去触碰, 她却像一团烟, 倏然消散, 再也不见。

  梦里不知身是客, 终究是一晌贪欢。

  他强迫自己移开眼, 很久, 哑声道:“我若告诉你,你能不嫁他吗?”

  “这个嘛,”沈忆想了想,笑得意味深长,“你先说,听你说完我再决定。”

  沈聿眉目微微松动:“因为——”

  沈忆不由屏住呼吸。

  男人转过头来,盯她半响,仿佛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良久,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淡淡地道:“因为皇帝薄待我父亲,我心中愤懑,早有反意。”

  沈忆悬起的一颗心瞬间坠了下去。

  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最后笑了出来。

  沈聿坐在她对面,没什么反应。

  “罢了,”她笑着摇头,“你反你的,我嫁我的,以后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搭理谁。”

  说完,沈忆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下一刻,手腕被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身子瞬间被拉了回去,几乎撞进男人的怀里。

  沈忆喊了一声:“放开我!”

  沈聿却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决定要嫁他了,不是吗?”

  沈忆心头一颤,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的目光幽沉莫测,她看不懂,可他却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他对她的了解已经到可怕的地步。

  深吸一口气,沈忆冷笑:“是又怎样?”

  “我曾让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可还记得。”他忽然道。

  沈忆渐渐回忆起来,那是在帝巳城,沈聿发现她是梁人,说只要她答应一件事他就不告诉季祐风她的身份,彼时,他还没想好让她答应什么事。

  沈忆眯起眼:“我记得,怎么,你该不会是要我答应不嫁给季祐风吧?”

  沈聿只问:“你答不答应?”

  沈忆道:“你莫不是忘了,我说了,这件事不能太过分,可——还是那句话,我嫁给谁,关你什么事儿?”

  沈聿的神色却比她更冷,几乎称得上无情了:“你若决意要嫁季祐风,我就把你的身份和目的都告诉他,你选吧。”

  沈忆猛然挣了一下手,自牙缝中逼出几字:“沈聿,你敢!”

  沈聿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近:“你便看我敢不敢!”

  沈忆咬牙同他对视,良久,她笑了一下,轻轻地道:“你若告诉他,我便死给你看。”

  沈聿一僵。

  “你告诉了他,我轻则不能嫁入皇家,重则被杀,此前数年筹谋皆白费,报仇是不可能了,可我若不能报仇,又何必活在世上,倒不如一了百了——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男人怔怔看着她,脸色一点一点惨白下去。

  沈忆又挣了下手,可沈聿攥得那样紧,她没能抽出手腕,反而牵动了右肩的伤口,忍不住低声呼痛。

  沈聿听见,终于回过神来,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那截细白的腕子立刻毫不犹豫地从他掌中抽离,温热细腻的触感一点一点在他手中离开,直至最后只剩一团冰冷的空气。

  沈忆转身,迈出隔间,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阿忆。”

  她停下脚,迟疑了一瞬,还是转身望向他。

  男人垂着头,脸色几近透明的苍白,日光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他还是那样好看。

  两人之间不过一道隔扇门,他在门内望着她,目光仿佛跨越千山万水。

  良久,她听到他哑声说:“求你,可好?”

  沈忆心底忽然不可自抑地涌上一股哀戚,阵阵地疼。

  她立刻转过了头,仰着脸看向门外,咬紧牙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说:“是,你说的法子的确可行,由你去联络四方,由你去指挥打仗,我也信你沈聿能把这群草包打得落荒而逃,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可,我怎么办?”

  “我难道负责在军队里当一个花瓶?一个吉祥物?还是负责给你揉肩捶腿,让你累了一天之后还能有个温柔乡去?沈聿,我不想报仇也要依靠别人,这或许是个好法子,但不是我的。”

  “即便大仇得报,来日黄泉之下,我也无颜面对我死去的爹娘和兄长。深仇大恨,唯有自己亲手报,心里才能放下。你知道的。”

  沈聿很久没再说话。

  沈忆轻轻地道:“沈聿,若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子还在,你便去找她吧,她若喜欢你,迟早会原谅你的,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她没等沈聿说话,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隐隐传来男人止不住的低咳,一声又一声,沈忆听着,一步一步往前去,再也没回头。

  这是一段不为人知,见不得光的感情,尚未求得一个确定的答案,却已先有了结局。

  便也不必再求答案。

  再也不必了。

  -

  晌午后,季祐风去了一趟宫里。

  过了安武门,软轿早已等候多时,季祐风上了软轿,晃晃悠悠地朝御书房去。

  一路宫人皆远远避行,只敢在这软轿离去之后,殷羡地远望一眼。

  宫中人人皆知,皇帝心疼翊王殿下身子弱,担心他乘步辇会吹了风着凉,特恩为他制了一顶软轿,准他以此在宫中代步。

  到了御书房,季祐风出了软轿,一眼便看见太监总管秦德安执着拂尘,老神在在地站在外面,面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写着放松自在。

  见他过来,秦德安神色一整,忙迎上来:“呦殿下,这才晌午,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往日皇帝午睡,秦德安必然是在里头伺候的,今日却守在门外头,季祐风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道:“孤想着这时候父皇午睡该醒了,便过来了。”

  秦德安正要回话,门内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呻/吟声,喊着“皇上轻些”,当真是千回百转,娇柔可怜。

  身为太监总管,离皇帝最近的人,秦德安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眼前这位是皇帝的儿子,饶是他也不由觉得有几分尴尬,干笑一声:“温婕妤在里头。”

  闻言,季祐风面上什么都看不出,只是笑笑:“怪不得。”没再说什么。

  这时便显出秦德安身为大太监的素养了,他当即转了话头:“殿下可是找陛下有什么要紧的事?陛下今儿下午约了梁大人商量政事,只怕不一定能很快见您呐。”

  季祐风这才注意到,檐下正立着一道清瘦的青色人影,冷风穿过长廊,吹起他的袍角,他缓缓转过身来,行了一礼,风骨萧萧,周身气质沉郁苍冷。

  “微臣梁颂,见过殿下。”

  季祐风看他一眼,微微颔首回礼。这梁颂也不知站在这听了多久了,总归是个血气正盛的年轻男人,竟然还是这幅冷心冷情的模样,倒是很沉得住气。

  秦德安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他明里暗里几次劝梁颂走——哪有臣子站在门前听皇帝墙角的?皇帝可以不要脸,做臣子的不能不要啊!可这梁大人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愣是不走,已经在这听了将近两刻钟了!

  此刻季祐风来了,秦德安如蒙大赦,笑着道:“殿下,梁大人,不若随老奴去偏殿,待陛下休息好了,奴才立刻去通禀。”

  不愧是御前行走多年的大太监,季祐风当即便要点头。

  梁颂却道:“已经两刻钟了。”

  秦德安和季祐风双双一愣。

  梁颂接着道:“秦公公,我记得宫里的规矩,嫔妃侍寝不能超过两刻钟,可对?”

  秦德安心里直犯嘀咕,面上陪着笑说:“是这样。”

  男人负起手,淡淡地道:“那就请公公去提醒一下陛下罢。”

  秦德安脸上的笑倏然僵住了。

  的确是有这个规矩,可问题是,上到皇帝嫔妃,下到他们这些奴才,早就没人把这规矩当回事了啊!毕竟是皇帝的私事,即便是外面那些个碎嘴的老臣,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谁非揪着皇帝睡女人的时间不放的。

  可这个梁颂今天还真就较真上了!居然不开眼地要掐着点过去扫皇帝的兴,把皇帝惹恼了,回头挨骂的不还是他秦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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