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淮北不耐烦:“做你的春秋大梦,滚!”
沈聿恍若未闻,自顾自道:“就赌我一月之内,让楚国退兵,如何?”
安淮北的脚步倏然一顿。
下一刻,他回过头,看着几步开外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男人,片刻,忽然笑起来。
安淮北的语气格外温和:“你可知,在本帅跟前开玩笑,会是什么下场?”
沈聿却没笑:“我既然敢说,自然不是在开玩笑。若我赢了,还望大帅,成全沈聿。”说着,他朝安淮北缓缓一拱手。
安淮北眯起眼:“若你输了?”
沈聿淡淡道:“沈聿愿立下军令状,若没能做到,一月后,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地,安淮北断喝一声:“好!”
他掂着刀,踱着步子过来,似笑非笑:“沈聿,我知道你是故意激我,无妨,我还真就受了。我倒要看看,我他妈打了三个月都没打完的仗,你怎么一个月打完。不过你这赌约吧,只你自己一条命,没意思,还得算上你们沈家所有人,这才够刺激,你说呢?”
沈聿抬起眼与他对视,男人黑色瞳孔的深处仿佛跳动着一团火焰,让人想起野兽捕猎时的眼睛,危险,残忍,兴奋。
沈聿一笑:“若我输了,除了我那个已经嫁人的养妹,沈家上下所有人,任凭大帅处置,如何?”
安淮北仍盯着他不放:“包括你那死了的爹?”
“包括我父亲。”
“好!本帅跟你赌!”话音刚落,寒光一闪,男人手中的刀已经横在沈聿脖颈旁,他眯着眼,笑容既痞且邪,用刀身轻拍两下沈聿的脸,咬牙含笑道,“沈聿,你最好别输,否则你就能看到,我怎么挖了沈庭植的坟,怎么把他食肉寝皮,怎么把他,挫骨扬灰。”
沈聿从安淮北营帐出来后不久,消息疯了一般传向魏军营地的四面八方,仅不到一个时辰,几乎所有魏军都得知了这个荒唐的赌约和沈聿的军令状。
无一例外的,所有人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都是——
沈聿疯了,疯到不仅自己不想活了,还要拉上全家人一起陪葬,甚至连自己已经埋土里的爹都不放过。
半月后,这消息跨越万里终于抵达京城,立时便引起了满京哗然,时人对沈聿的嘲讽议论甚嚣尘上。
沈忆听说此事,是在那天夜里,她回到寝殿,和季祐风说了些有的没的,正准备就寝时,季安站在门外,当句笑话讲给了她和季祐风。
彼时沈忆心中想的也是:沈聿疯了。
凭他的本事,即便过程艰辛危险些,最后总是能立下些战功的,可一月内将原本就占据上风,有备而来粮草充裕的整整三十万楚君打回牧河以西,其难度何止是上青天。沈忆实是想不明白,沈聿究竟为什么要打这样一个根本没有赢面的赌约。
季祐风听了倒没什么表情,摆手叫季安退下,便准备歇息了,只是一回头,便瞧见自己的妻子长发如瀑,穿着白色中衣,姿容温婉地坐在床榻边,拧着眉头一直看脚踏。
季祐风把手随意搭在膝盖上,默不作声地望她许久,终于确定,他这近来在他面前频频出神的妻子,又一次走神了。
他想起半月前,曾让人去查沈忆出府去了什么地方,又见了什么人。
那日他得到的答复是:“王妃去了南城门,见了沈聿。”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1]姬远:第11章 的角色。
第51章 端午
季祐风没想到, 等来等去,最后等到这么一个答案。
他一直没想明白,给兄长践行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忆为何不对他说实话?可现在,他看着因为季安一句话就出神良久的沈忆,心情忽然微妙起来。
季祐风的手指在膝上随意轻叩几下, 若有所思地唤了声:“阿忆。”
沈忆回过神, 迟钝地抬起眸子看向他。
季祐风笑笑:“怎么, 在担心沈聿?”
“是有一点。”沈忆语气轻松, 心里却仍揪作一团。
季祐风忽道:“你当年进沈家时,沈聿可还在家中?”
沈忆摇摇头,如实道:“那时他已经出家, 我没见到他。”
“那你第一次见沈聿, 是在什么时候?”
沈忆想起那个初秋的清晨,男人身长玉立,站在府门前看着她,眸色幽深, 眼神陌生又熟悉。
因着这样的眼神,她一时恍惚, 竟生出一种两人之前认识的荒谬错觉, 可马上沈聿就告诉她, 他从未见过她。
沈忆想想也是, 且不说他二人自幼便在魏梁两国长大, 就说以沈聿的样貌, 若二人见过, 再见时她必然认得出他。
收回思绪, 沈忆笑道:“家父丧礼上, 是我与兄长第一次见面。”
季祐风微一挑眉:“这样说来,你们也不过才认识不到一年。”
他似是忍不住感叹:“仅认识几个月,你便事事想着连卿,连卿亦对你颇为上心,这样深厚的兄妹情谊,当真是难得。”
听着听着,沈忆面上的笑僵住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沈忆心里斟酌一番,最后笑着否认了:“殿下说笑了,哪有什么深厚情谊,不过是因为同在沈家屋檐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比起待旁人要多上心几分罢了。”
季祐风笑笑,轻声道:“是么,可我有时候觉得,阿忆待连卿,要比待我这个夫君还上心。”
沈忆倏然一愣。
煌煌烛火里,年轻俊美的男人坐在床边看着她,气度清绝出尘,仿若画中人。沈忆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季祐风眼神中看出几分幽幽的不满。
可名满京城的翊王殿下素来都是沉静威仪,极有风度的模样,沈忆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对自己不满——就因为她看起来对沈聿比对他要上心。
可她再细细看去时,男人的面容仍是素日的温和,仿佛她刚才当真是眼花了。
“开个玩笑罢了,莫要当真。”看她愣了许久,季祐风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不早了,睡吧。”
沈忆心头陡然一跳,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沈忆有些不确定地想……季祐风,该不会真喜欢上她了罢?
可这婚事自打提出开始,双方皆心知肚明这不过一桩带有政治目的的联姻,季祐风更是自小就接受皇权教育的皇储,为人有多么冷静理智自是不用说,沈忆完全不觉得他会拿出几分真心来喜欢她这个交情尚浅的联姻妻子。
沈忆心里摇摇头,不过是顺手摸了下头罢了,她定然是想歪了。
侍婢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落下床幔,烛光被遮住,偌大的拔步床立时变得昏暗而安静,两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每当这时候,沈忆就格外庆幸翊王府在布置婚房的时候置办了一张大床。
这拔步床将近一丈宽,她和季祐风各睡一边,中间甚至还能松松塞下两个成年男子,沈忆得滚个两三圈才能滚到季祐风身边……这样宽的距离,沈忆正好能心安理得地忽略掉两人共睡一床的那点暧昧旖旎,只当身边压根没人,两眼一闭睡自己的。
自打她搬回来,除了第一天不太适应,后来就能睡得很好了。至于季祐风睡不睡得着,又睡得怎么样,沈忆从没关注过,也并没有兴趣关注。
所以沈忆也并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躺在另一边的季祐风慢慢转过身,看她很久。
他倒不是有意偷窥。他只是睡不着。
季祐风从未想过同沈忆睡在一张床上会是如此煎熬的事情。
均匀绵长的浅浅呼吸声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畔,帐中,少女幽幽的体香并不明显,却又格外明显,季祐风觉得自己避无可避。
可任凭他在这边如何辗转反侧,沈忆在另一边都雷打不动,睡得香甜无比。
整整大半个月,夜夜如此。
也不知今夜是情绪积压到了极致,还是因为沈聿的缘故,季祐风看着远远睡在另一边的沈忆,一月来悬起又落下反复摇摆的心终于止不住地沉了下去。
他早该知道的,偌大一张床,她每每都睡得离他那样远,就连在睡梦中也不曾向他移过来半分,其实并不是他之前以为的害羞,只是单纯因为,她不想罢了。
因为她并不想亲近他,所以能完全当他不存在,能毫不在意,一个人睡得心无旁骛。
沈忆曾为他做过的事情实在太多,自成婚以来,季祐风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心意,然而在这一刻,他这个想法……终是忍不住开始动摇了。
五月五端午,宫中照例办了一场宫宴。帝后一同在延福殿宴请群臣后妃,前朝后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齐聚于此,场面不可谓不隆重。
瑾王已解了禁足,自然是要来露个面的。大臣嫔妃都到的差不多时,他才迈着方步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