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70)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笑。

  ——或许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笑,男人只是提了下唇角,可就是这一抹轻微浅淡,似笑非笑的弧度,在那一瞬间,让她感受到难以形容的巨大羞愧和耻辱。

  她涨红了脸,提前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没说,狼狈地逃开。她拼命将身上的衣服撕扯下来,狠狠抹去脸上的胭脂,顶着一头乱发和花了妆的脸,坐在破烂的衣服上嚎啕大哭。

  她觉得她不该恨温雪霏,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可她控制不住恨她。

  所以当得知瑾王要对付温雪霏时,她沉默片刻,抬起头对瑾王说,她有个很好的法子,能永远除掉温雪霏。

  她知道如果事情败露,她会有怎样的下场,可她已不在乎。

  她做过很多事,为了家族,为了瑾王,为了皇帝。唯有这一件事,是为了她自己。

  只是事到如今,这些已经没必要再告诉他。

  “我爹在我身上寄予了厚望,我一定要保住皇后的位置,”皇后抬起脸,平静地直视皇帝的眼睛,“可温雪霏威胁到了我的地位,所以我一定要除掉她,仅此而已。”

  皇帝垂着眼与她对视,他意外地发现,往日里会手足无措的女人坦然冷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没有再垂下头去。

  他淡淡道:“照你的意思,今日你害她这件事,跟你家里,跟瑾王,都没有关系?”

  皇后双手交叠,向前平举,缓缓俯下身,“正是,臣妾今日所作所为皆无人指使,与臣妾家人无关,万望陛下勿要迁怒于臣妾母家,臣妾愿领受一切责罚。”

  她一时昏了头脑,把自己搭进去也就罢了,却不能做整个家族的罪人。

  可男人看她半响,掀起薄唇,讽笑:“你还是这样天真。”

  皇后伏在地上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

  皇帝冷冷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了筹码,才能跟别人谈条件?依你如今处境,朕凭什么答应你不处置你家里?”

  皇后的上下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脸色比雪还白。

  她无言以对。她一无所有。

  皇帝站起身,理着袖子,向下瞟了一眼,轻飘飘道:“以后你安心在护国寺待着,入了佛门清净地,就别再念俗世的人了。”

  “以后,你就当没这个娘家了。”

  丢下这一句,皇帝转过身,迈开步子。

  这刹那,皇后忽然直起身,死死抱住了男人的小腿。她力气太大,皇帝甚至一时没有甩开她。

  她喉咙仿佛撕裂,哀哀道:“皇上,求你,臣妾求你好不好!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男人垂着头看她,他背着光,脸上被阴影覆盖住,冷漠地看着她。

  “不是朕绝情,要怪就怪你自己犯蠢。”

  皇后心头的血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浑身被抽干了力气,手指绵软,再抓不住任何东西。

  皇帝抽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女人忽然抬起脸喊住他。

  皇帝转身,女人仪容凌乱地瘫在宫殿冰冷的地砖上,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陛下,小心温雪霏。”

  她轻轻地道:“她会害死您的。”

  这一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闪电自苍穹劈下,在皇帝的身后,酝酿了数天的夏日第一场暴雨终于轰然落下。

  闪电划过,将女人的脸色映得惨白,皇帝看到她唇边一丝诡异的微笑,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鬼。

  一股寒气瞬间不受控制地自头顶一路窜到脚底,皇帝看了女人一眼,只字未说,转身迈入大雨。

  一夜暴雨,终于将几日潮热的暑气一扫而空,空气清新凉爽,沈忆推开窗,看到窗边的芭蕉叶青翠,鲜亮,泛着湿润的亮光。

  同一时刻。

  风荷院里,王氏细白的手绕过季祐风的腰腹,为他细心地打理朝服。

  平武大街上,数百名官兵将九千春庭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之人一脚踹开大门,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而赵家祠堂里,厚重的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日光照在跪了一夜的年轻男人身上,他慢慢地起身,跟着来人向外走去。

  京城南城门前,送信的驿使一路疾驰,沙尘滚滚而来,在城楼下高声重复着“西南战报”叫门。

  长坤宫中,收拾了一夜行李的宫女玉瑶拖着疲惫的脚步,推开寝殿的门,她一只脚迈进门内,另一只脚却迟迟没有跟进去。

  她慢慢地仰起脸,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庄重尊贵的皇后婚服,鬓发一丝不乱,妆容精致,用一根鲜亮的红绸将自己吊死在了寝殿的横梁上。

  这位自册封以来饱受争议和怀疑的年轻皇后,就在这样一个暴雨后的清晨,任性而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55章 鸿门

  季安进膳厅时, 季祐风和沈忆正在一同用早膳。

  用膳前,沈忆一时没想起来,季祐风既留宿风荷院, 说不定会留下跟王氏一起用早膳,可等她想起来这茬子事的时候,膳厅早按以往的惯例都布置好了, 沈忆便没再让他们撤下。

  谁承想, 季祐风还真来了, 甚至来的比她还早。

  季祐风没错过在看到自己那一瞬间时沈忆面上的惊讶之色, 然后眼看着这姑娘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地朝自己行了个礼,俨然是昨晚睡得不错。

  季祐风一时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偏这时, 沈忆关切地问道:“瞧着殿下眼下乌青, 昨夜没睡好?”

  “……”季祐风顿了片刻,若无其事道,“挺好的。”

  睡的好脸色还能这样?

  沈忆眨眨眼,神色忽而微妙起来, 欲言又止地道:“……啊,这样啊。”

  过了几息, 沈忆想了想, 含蓄地道:“不过殿下还是节制些, 身体要紧。”

  男人浅琥珀色的瞳孔忽然定在她面上。

  这一刻, 沈忆清晰地看到, 这个向来平和温润的男人, 脸上闪过一丝刺骨的讥讽。

  他踩着步子慢慢走到她身前, 微微弯下腰, 凑在她耳边, 轻声道:“那不如,阿忆教我怎么节制?”

  他周身清苦的檀香笼罩过来,竟也变得沉郁惑人。沈忆一时愣住,直到季祐风走开,她都忘了说话。

  安静的膳厅里响起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声,沈忆回过神,面色如常地坐下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季祐风似乎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季祐风舀起一勺银耳粟米粥,忽道:“方才听说一桩有意思的事,兵马司一大早就去平武大街查封了九千春庭,可里面的人竟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早就跑没影儿了。”

  沈忆似是毫不在意:“哦?是么。”

  季祐风微微一笑:“恐怕大哥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信任多年的九千春庭会给他假的春药,更想不到,九千春庭真正的主人其实不是赵蕴之,而是一个女人。”

  沈忆心中吃惊于季祐风这么快就看穿了她的计划,面上不露声色:“殿下看事情向来一针见血。”

  “不过——”季祐风放下勺子,侧头看着沈忆,“听说那赵蕴之被赵梁在祠堂罚跪了一夜,今天一大早还被拎去了瑾王府,大哥如今正在气头上,只怕赵蕴之少不得要吃些苦头。阿忆,他对你,倒是颇有几分真心啊。”

  这话说得戏谑玩味,沈忆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笑笑:“殿下哪里的话,朋友之间互相帮忙罢了,便是有真心,也是互相利用的真心。”

  这样说着,眼前却浮现出那天在九千春庭的暗室里,她对赵蕴之说起他可能会被瑾王记恨,叫他三思。

  彼时男人一把折扇摇得风流倜傥,含笑轻声对她说:“好姑娘,你只管往前走。”

  “我赵某人,永远不会是你的累赘。”

  季祐风抬眼一笑,不置可否:“是么。”

  沈忆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用膳。

  季安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派和谐中透着诡异的画面。

  他垂手禀道:“殿下,西南来消息了。”

  季祐风擦着手:“说。”

  “沈聿领小队兵夜袭楚营,杀死楚军四名将领,活俘楚将萧元安,安淮北率大军随后,趁乱追击,大败楚军,战报传来时,楚军已经退回了牧河以西至少百里,我军大获全胜,只是——”

  季安顿了顿,道:“只是沈聿以身犯险,身受重伤,至今生死未卜。”

  “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银匙叮当落地。季祐风侧眸,看到沈忆的手指软软搭在桌边,微微发颤,她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盅,好一会才抬起头,笑道:“殿下见笑,臣妾失仪了。”

  西南魏楚边境,主帅营帐。

  这几日阴雨连绵,黑色军靴踩过雨洼,泥水四溅,安淮北迈进营帐,拿起拭巾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鼻头一耸,脸登时拉了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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