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_漫游的芭蕉【完结+番外】(87)

  “陛下在想什么?”温雪霏冷不丁问。

  飘远的思绪被拽回来,皇帝溜号被抓个现行,却是半点都不心虚,慢悠悠地说:“在想——若是他们知道朕为什么喜欢看雪,只怕是吓得魂都散了,还有胆子四处宣扬?”

  他没说为什么,可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理由。

  这人又开始发癫,他总喜欢这样吓她逗她。

  温雪霏不理他,只问了句:“那陛下,到底喜欢吗?”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沉默似乎很久,又似乎转瞬即逝。

  他最后说:“以前不喜欢。”

  男人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都是这样,叫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温雪霏却笑了起来。

  薄薄水光在女人眸底一闪而逝。

  皇帝这时没有看向她,便也没有看见。

  “那你呢?嘉禾。”皇帝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男人嗓音低沉,醇厚,咬字清楚,念这两个字,别有味道。

  温雪霏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坐得很端庄,她望着皇帝的眼睛,轻轻地说:“我爱你,陛下。”

  皇帝狠狠怔住了,下一刻,他忽然把脸转向另一侧,避开了她的视野。

  他四十三年的人生里,鲜少有像现在一般仓皇狼狈的时刻。

  他觉得荒唐。

  竟有人同他说爱。

  更荒唐的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心里不可自抑地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整颗心脏,整个人,连带着灵魂,都在颤抖。

  直到眼角的泪流下来,湿了枕头,他方惊觉,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生而为人,原来这就是大喜。

  他很快回过头,若无其事的样子,沉着嗓子说:“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如此僭越。”

  温雪霏坐得高,其实什么都看见了,但她没说,这人好面子,她才懒得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

  可笑到一半,想起他说的“以后”,笑意又瞬间消失了。

  她起身去端药:“这药不能凉着喝,陛下快喝了吧。”

  她端着药碗回过身,却瞧见男人一言不发,盯着她手里的浓黑的药汁看。

  分明还是那张脸,眉毛眼睛都一模一样,只能隐隐瞧出神色变了,可正是这极细微的变化,瞬间像变了个人一样,脸色阴沉得吓人。

  “扶朕起来。”皇帝说。

  温雪霏叹了口气,搁下碗去扶他。

  自打她开始侍疾起,皇帝不管身体到底什么情况,必定要坐起来自己喝,无论如何都不肯躺着被别人喂。

  温雪霏先扶他坐起来,然后在床上摆好矮桌,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帖帖了,她最后把碗递给皇帝。

  皇帝却没接,半响,撩起眼皮,问她:“温嘉禾,你恨不恨朕?”

  她身形一僵。

  男人语气悠闲,缓慢,仿佛在故意激怒她:“你的家人。”

  “大梁几百万战死的士兵。”

  “你的故国。”

  “他们都因朕而死。”

  “对了,”他语气戏谑起来,“还有,梁颂。”

  “温嘉禾,告诉朕,”男人声音变得冰冷,仿佛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又仿佛带着蛊惑的魔力,“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恨朕?”

  他每说一个字,女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直到他说出最后一个字,她身子开始发抖。

  她悲凉地望着他。

  他还是不信她。

  她说了这样许多,他还是不信她。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温雪霏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抬了起来。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皇帝愣住了。

  他脸侧着,垂着眼,很久很久,才缓慢地回过头来,眼神带着不可捉摸的意味看向她。

  若是以前,这只兔子早就吓得说不出话,可这次,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毫不退避,冷笑着一字一字说:“我没有家人。”

  “战死的士兵,跟我没关系。”

  “大梁,跟我没关系!”

  “梁颂!跟我没关系!”

  “但我恨你。”她眼中的泪水唰地淌下来。

  “我恨你自以为是地揣摩我怀疑我,恨你在外人面前肆意折辱我叫我抬不起头!恨你反复无常喜怒难辨,来来回回地试探我不肯信我!够了吗?!我说明白了吗?!”

  这一刻,皇帝连身体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是僵硬的。

  温雪霏扬起头,缓慢,坚定,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

  “算了,”她轻声说,似是疲惫至极,“陛下今日不想喝嫔妾的药,嫔妾让秦德安再熬一壶,让他服饰您喝药。嫔妾告退。”

  她甚至没有行礼,转身就走。

  还没迈开步子,手腕忽然被拉住。

  温雪霏回过身,男人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许是数日不见太阳的缘故,他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呈现一种阴冷的苍白,五官深邃,藏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像一片无声的深海,静静地看着她,

  “好,我喝。”他说。

  温雪霏没什么表情,仍看着他。

  果然,他停顿片刻,说了下一句话:“但你要先喝一半。”

  她站在床前,他握着她的手腕,一高一低,一仰视一俯视,无声地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寂静在殿内不断地发酵,膨胀,仿佛一根拉到最紧的弦,已经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从中断裂。

  温雪霏笑了笑:“好。”

  她端起碗,握住银匙。

  皇帝的视线紧紧追着她的手。

  女人很快舀起满满一匙,送入嘴里,喉咙动了动,全部咽下。

  她随即舀起第二匙。

  第三匙……

  到第四匙,兴许是太苦了,她终于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手上动作分毫未慢,很快舀起第五匙。

  皇帝忽然说:“好了。”

  温雪霏手一顿,抬起眼看着他。

  皇帝伸出手:“拿来吧。”

  温雪霏把碗递出去。

  “让你喝你就真喝?”皇帝似是嫌弃。

  他接过碗,一勺一勺,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从容,但并不慢,很快就把剩下的药喝完了。

  这碗漆黑的汤药,就这样,一点一滴消失在温雪霏的视线里。

  “满意了?回去吧,朕要睡了。”皇帝漱了口,拿起矮桌上的拭巾擦过嘴,随意丢在桌上,似是累了。

  温雪霏没说话,默不作声地一样一样把东西收好。

  最后,她又坐回了床边,慢慢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掌心相扣,十指交握,缱绻缠绵。

  男人的手很好看,不是那种修长的好看,而是很有力量的好看。手掌宽大,手指粗细均匀,指腹有薄茧,摸起来有些粗粝,手背上青筋分明。在无数暗夜里的欢愉时刻,他的手压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看得人脸红。

  “陛下,你是不是快死了。”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

  男人阴森森地看她一眼。

  温雪霏仿佛没感觉到,自顾自说:“两年前的万寿节,陛下陪嫔妾在听雪轩桂花树下埋了壶桂花酿,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喝。”

  皇帝黑着脸:“朕能活到今年万寿节,放心吧。”

  温雪霏说:“陛下之前教我下围棋,我还没学明白呢。”

  皇帝说:“笨成这样,别学了,学不明白。”

  温雪霏想了想:“陛下之前还答应我,要带我去看京郊南山的桃花。”

  皇帝说:“明年就带你去。”

  温雪霏轻声说:“你还说过,要我陪你一辈子,哪都不许去。”

  皇帝:“朕——”

  开口半天,忽然没了下文。

  因他忽然意识到,他再怎样强大厉害,也很大可能是不能陪她一辈子的。

  他今年四十三岁,可她才二十一岁。他和她之间,隔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光阴。

  他能坐拥万里江山,他也能一手遮天,然而将他和她隔开的,是时间,是生死,是一条任他上天入地也绝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

  他觉得他应该冷冷告诉她:朕死了你也是朕的,你也得陪着朕。

  可他看着她饱满光洁的肌肤,整个人像袅袅花枝一般,盛放在秋日薄暮温暖的光影里。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良久,他哑着嗓子,淡淡说:“朕若死了,便许你自由。”

  真是稀奇,从来都蛮横不讲理的人,竟开始讲理了。

  眼底忽然一热,起了湿意。她匆匆低下头,把脸贴在了男人的手背上,竭力平稳着声线,说:“好。”

  “等病好了,陛下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皇帝望着窗外,默然不语。

  他这一生,经历过生死,见识过人心,曾一人在长夜里孤身踽踽前行,在万众妖魔中拼杀出血路,也曾于万人之巅低眸俯瞰众生,孑然仰望山川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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