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宜_清疏影【完结】(124)

  尽管他看起来风光亮丽——自己创业,当老板、开豪车,看着很有钱。

  但他开的只是家小公司。虽然目前受大环境影响,行业还算景气,公司得以年年盈利,但这种稳定的状况,他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何况,公司最大的出资人,是林昶任父亲。

  潘岳之前甚至不是股东,他只是董事会聘请的管理人员,以总经理的身份拿工资。

  他是在去年年中,才以管理能力与一定资金入股,成为公司股权拥有者,得以有稳定的分红。

  可这样一来,他手上的流动资金,就更算不上多。

  潘岳闷了口酒:“我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

  有时,朱时宜会和他分享一些家里的事。

  她父亲自己开工作室,家住悦城辐射发展中的郊区;她有个弟弟,家里一人一间房,也就是说,她家最少是三居室。

  粗略算来,朱时宜家的稳定资产,怎么也有八百来万。

  ......比他手头,多近乎三倍。

  “别这样,”林昶任安慰道,“咱离退休还远着呢,还能赚。”

  “未来,是无法掌控的事,”潘岳拳头不自捏紧,他深深内耗,“如果我挣不到钱呢。我凭什么让她远赴千里,为一个......条件算不上好的男人,赌上大好青春?”

  林昶任反驳:“你年纪轻轻,资产过百万,条件哪里差。”

  “......好和差,都是相对的,”紧握的拳头闷闷砸向桌面,潘岳深吸口气,“以她的条件,在悦城,找个门当户对的家庭。”

  .......

  潘岳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咽下口气,说得云淡风轻:“她不需要我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需不需要?”

  “等她再过两年,毕业了,该虑以后了,她就会发现,对她而言,我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潘岳紧紧闭上眼,又喝了口酒。

  “她不会需要我的。”不知在对谁说话,他又强调了一遍。

  脑海翻腾着无数画面。朱时宜以后,也会勾着别人的手,对着其他男人,一样笑颜如花......

  他不愿意想,也不敢想。

  “爱情不是物质。”林昶任劝。

  潘岳笑了下:“可生活,哪点不需要物质。”

  金钱买不到幸福,但没有金钱,绝对不会幸福。

  更何况。

  “就算是抛去所谓的工作机会。”潘岳举起杯,咕咚两口,大半杯直接下肚,他眼前终于有了丝些虚浮。

  “她家在悦城。”

  “她有父母、有亲人、有朋友。”

  ......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让她背井离乡,放弃大好前程,只为和他在一起呢。

  “......喝点吧。”林昶任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了,默默又叫了瓶酒。

  ......

  “昶子,”潘岳觉得自己似乎醉了,他眼眶不自发红,抓住林昶任手臂,“她不该跟我到锦蓉。她生在最发达的城市,接受过最好的教育。”

  朱时宜身上有一种魔力——一种大方、自然、得心应手的能力。那是大城市小孩与生俱来的气质。

  “以后,她的孩子,也该和她一样,拥有这些最好的东西。”

  她的孩子,也该生在那最好的城市,接受最好的高素质教育,感受最开明的文化熏陶,活成和她一样,自信又耀眼的人。

  那是他心爱的女孩。

  他应该让她去攀更高的山。

  “她总有一天会想清楚,”潘岳手指不自捏紧,“她在悦城,只要有份稳定的工作,再和一个......条件更好的人。”

  越是说话,胸腔就越闷。

  潘岳用劲咽了下,强忍着酸意:“找个当地人,她可以随时回家。比起跟我在一起,她会过得更幸福。”

  林昶任皱起眉。

  他扒开潘岳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女孩子,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是哪里人,也不是什么门当户对,更不是什么以后的孩子。”

  “是,物质是很重要,但你是穷光蛋吗?你是流浪汉还是黄毛、屌丝?你和她一起努力,难道过不上更好的生活吗?”

  “那你说——”酒精上头,潘岳声音重了几分。

  ......

  他很快平静下来,扭了下发红的脖子:“MEETING能在悦城开分公司吗。”

  ......

  林昶任抿了抿嘴。

  潘岳一定是醉了。

  悦城虽然是一线城市,消费能力强,但那边生活节奏快,又因四季如夏,故而户外露营市场,并不景气。他们在悦城开的露营地,也是室内露营风主题店铺,虽能维持运转,但对他们的露营地品牌塑造,并没有太大帮助。

  而锦蓉,因城市文化特性,市民钟爱吃喝玩乐,锦蓉人的周末,就是逛街区、打卡网红店,再不济也得进公园晒晒太阳,露营市场大。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MEETING是从锦蓉发家,公司绝大部分露营地,都分布在锦蓉及其所在省区,要改变区域发展策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是大概率会失败的事。

  潘岳考虑事情周到,这些东西,他不可能想不明白。

  所以,他俩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没往这方面考虑过。

  林昶任给潘岳满上酒。

  “老潘,”他道,“兄弟理解你。但这事,我想不用我说,你也懂。”

  ......

  嘴角泛起一丝涩意。

  潘岳喝下今晚不知道是第几杯酒。

  “我没办法放弃我在锦蓉的事业。我又凭什么要求她为了我,放弃悦城的一切。”

  “我理解,”林昶任说,“但你不能替时宜做决定,也许人家就是喜欢你,就是愿意呢?”

  “是,她年纪小,一腔孤勇,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应,”潘岳摇摇头,“可以后呢?她不蠢,她很聪明,冲动褪去,她会考虑现实的。还有她父母,他们能同意吗,他们又会怎么想?”

  林昶任哑然。

  “......我大她六岁,在这段感情里,我本就该承担更多,”成年男人,忧愁难诉,若非酒劲,也许,潘岳也没法道出心声,“这些本是我早该权衡的事,可我呢,什么都没考虑。”

  ......他就这样放任自己。

  是他的错。

  潘岳有点无力。

  他怨自己,没有早点思考这些事。

  他家庭条件一般,能有今天,离不开理性,离不开权衡。

  工作上,他向来稳妥。任何决策依靠调研,每场营销分析数据,掌控好每一条需求、每一种情况,每一个项目,他都了然于胸,从没做过拍脑袋决定。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面对朱时宜呢?

  ......

  明明理性是他的底色,权衡是他的舒适区,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任由自己放纵,从未思考过现实的事情。

  这些事情,不是昨天才出现,他们之间的鸿沟,从相遇的第一天起,就横在中间。

  他早该考虑到的。

  ......

  是他太贪心。

  他不该把她拉入局。

  ......

  “我还是觉得你考虑太多了,”林昶任锤了潘岳一拳,“感情有时候就靠那一瞬间的冲动,就像你妈打你,不讲道理。”

  “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喜欢她吗?”

  潘岳默然。

  ......

  “喜欢。”

  林昶任举杯:“那就冲了再说。”

  潘岳轻笑。

  他没再多说,只是摇摇头,闷下一整杯酒。

  朱时宜曾经问他,什么是幸福。

  其实大家对幸福的定义,笼统看来,应该大差不差——就是过上想要的生活。

  怎么过上想要的生活?

  毋庸置疑。

  最重要的——钱。

  怎么挣钱?

  以往的成功经验告诉潘岳:以理性的分析,掌控局面。

  理性思维是人区分于动物的根本。

  唯有保持理性,在权衡中掌控局面,才能在事业上取得成功,从而拥有金钱,过上期许的生活。

  曾经的朱时宜,也不理性。

  她敏感、纠结、内耗,面对别人的叫嚣,畏手畏脚。

  可她现在变了,工作上,她一丝不苟,每份项目的分析都极其细致;生活上,她无惧他人的眼光,敢于反击。

  她因为理性越过越好。

  很多人也因为理性,越来越幸福。

  ......

  忧愁一杯接一杯。

  又一瓶威士忌见底。

  林昶任问:“放弃她,你不痛苦吗?”

  当然痛苦。

  但是。

  “痛苦是相对的。”这个问题,潘岳早就有了答案。甚至在和朱时宜初识之时,他还用这类话语开导过她。

  “两件痛苦的事摆在面前,更小的痛苦,就是幸福。”

  每件事情的痛苦,都能量化;

  而量化的标准,不取决于目前的心痛程度,需要放在他们的人生长河中去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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