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筷子一拌,把辣酱、卤肉、酸豆角一应码子全拌进汤汤水水里,裹着米粉狠狠来一大口。吃起来,汤头鲜甜,米粉软滑。卤肉肥瘦相间,瘦的部分软烂不柴,肥的部分入口即化还不腻,卤汁的香气早渗进每丝肉里,往粉上一搭,与其他小料混在嘴里,更是吃得人满嘴油润香辣。
吃粉趁热吃,先挑起来吹一吹,再唏溜唏溜地往嘴里送,歇口气,再捧着碗喝口汤。姚如意吃得脑子里根本没有了男人,只有这碗粉。
一口吃嗦光了粉,她才将见底的碗放在膝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其实清汤粉做法是很简易的,林闻安的手艺也未必那般出神入化,只是她心里正开心,又好久没吃粉,突然吃一碗,便觉着好好吃。
难以言喻的满足。
林闻安也慢条斯理搁下了筷子。
他方才吃时,头一口便觉粉煮得略烂,汤亦因仓促而稍显寡淡,若有时辰能熬些猪骨或鸡架熬汤做底,滋味便更醇厚了。正习惯性地为这碗清汤粉查缺补漏、心中复盘,却见姚如意在旁吃得专心致志、津津有味。她吃得那般香,两条腿垂在廊下,还快活地一荡一荡。
“林闻安,你好厉害。”
“你怎么就做什么事儿都能成呢?”
“我也太羡慕你了!”
她吃至兴头上,脱口而出地唤了他一声,手里的筷子还挑着米粉,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扭头对他真心实意地大夸特夸。
林闻安敏锐察觉她心境已变,不仅被夸得有些局促微赧,更因她如此大方直呼其名而心生愉悦,一时怔住,未能回应。
但如意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又美滋滋地扭过头去继续大口大口地吸着,时不时呜一声,像吃到鸡肉的汪汪似的,边吃边呜呜叫。
他看了两眼,心情松弛,竟也觉得颇有食欲。
日后或许可以再多学几道菜……林闻安默默思忖,竟也将这一整碗米粉吃尽了。热汤热粉落肚,逼出一额头汗,浑身也都跟着暖煦起来。
之后两人吃饱喝足,身体都怠懒了起来,方才拥抱时所带来的眷恋似乎又回到了身体里。姚如意忽然不想离开,余光瞥见林闻安也没动弹,她低头眯眼一笑,便也心照不宣。
两人就这么抱着碗,一身食物的香气,仰着头,对着小院围墙之上,望着天上大片大片的云朵发呆。
春日的蓝天,蓝得很透亮,真像一块刚刚浆洗过的蓝染布,被随手晾在天上了一般。如此一想,那些被风推动的云便更加像布上扎染过的花纹了。
微风徐徐,云絮不断从天边漫过来,杏花香气也似有还无地拂来。汪汪不知从哪儿溜回来,在他们眼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旁若无人地竖着尾巴离开,都没看他们一眼。
姚如意不经意闻见花香,往那一篮子杏花瞥去,才想起林闻安那是特意带了回来的,只是没想到她已得了俞婶子送的,还已敷在脸上了。
他似乎便不再提了。
若是昨日的姚如意,只怕已开始对着那杏花做阅读理解,前世,她既无机会也无未来能够与人相识相爱。虽然断断续续回到校园的日子,也会有被热烈蓬勃的少年吸引的时候,却也未曾真正动过心,
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她曾有很多的遗憾,遗憾没能多活几日,遗憾抛下了阿婆一个人,遗憾自己没能按部就班地高考读书就职,遗憾没有体会过如何爱人。
她也曾羡慕所有人的生活,起早贪黑卖早点儿的阿姨、天不亮便在路边扫地的大叔、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的小哥、在拥挤的地铁上还要疲累地改方案的白领,即便是辛苦的众生,她都很羡慕,因为她连这样辛苦生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她真切地有了自己的人生,是悠长的、有伴的、可以放心去爱一个人的人生。那便不需要踌躇不定,大胆地往前走便是。
她想了想,往他身旁挪了挪。
她的肩头碰到了他的臂膀,指尖也触到了他的手。
林闻安呼吸一顿,侧过脸看她。
春日正好,照得她水亮的杏眼乌黑分明,俏挺的鼻子,厚薄合宜的唇,略一抿抿嘴角,两汪酒窝便若隐若现。
“林闻安。”她突然一脸严肃地喊他。
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林闻安也跟着肃然敛了神色:“嗯?”
随后,他便听见她直率坦诚又带着些庄重地说。
“你要媳妇儿不要?”
***
林司曹家,刚在外头吹完牛回来的林三郎、四郎,嬉皮笑脸地进了门。
就见家里小石头、茉莉、小菘几个小孩儿窝在一块儿,头碰头地不知在读什么,几个孩子识字有限,林三郎听了一耳朵稀碎结巴的话,不由好奇地伸过脸去看:“你们读什么呢?”
“方才巷子口有驿夫来送信,门口值房的项阿爷说是我家的,他便给我了。”茉莉手里正捏着几张信纸,仰头给他看,声音脆脆嫩嫩地问道:“林三哥儿,这个字念啥啊?”
林三郎接过来,逐字逐句念道:
“……今疫事渐弭……归途舟车……已行至衡阳……”读到一半,林三郎才恍然大悟,惊喜万分地大嚷起来,“茉莉!是你爹娘要回来啦!”
第58章 红烧肉 你……你好好想想!
听闻疫气总算散了,前往桂州的医官、民间郎中和医学生都将自桂州归来,这大好的消息便如春风中的柳絮,一夜之间落遍了汴京城。
巷子里相熟的邻人陆续得了信,纷纷提酒携食,往尤家的院子来,都兴冲冲聚着庆贺说话。桂州天遥路远,又有疫鬼作祟,这般艰难的事竟叫他们做成了,即便尤嫂子夫妇还在路上,众人已忍不住欢喜。
当为他们浮一大白!
待他们归来再浮一大白!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尤嫂子他们约莫几时能到汴京,又畅想着朝廷会给何等恩赏,还将街市上听来的只鳞片爪、不知真假、惊心动魄的桂州故事说得眉飞色舞。
说着说着,几位婶娘便爆发出一阵大笑,尤以关氏与俞婶子的笑声最洪亮,旁人尚不如何,倒把缩在角落里喝酒的孟员外和俞守正都惊得一抖,手里的酒都洒了点出来。
两人同病相怜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格外窝囊惧内的自己,默然片刻,默契地抬手,笑着摇头碰了碰杯。
人声、笑声、犬吠声,不一会儿便挤满了这小小院落。
春三月的傍晚,晚风徐徐。
此时深蓝天边虽还余一抹淡红霞痕,院中已陆续点起几盏灯。茉莉和小石头几个孩子,追着孟家那黑毛狗“百岁”满院子疯跑。
百岁跑得很欢,尾巴一直摇,偶尔被追急了,便猛然回头,佯作扑咬状,孩子们便又尖叫着四散奔逃,变成了狗追人的游戏。
稚童的笑声摇荡,院子里砖缝的尘土都被孩子们脚步踢踏得扬起来了,细细一层,沾在衣角鞋面上,但无人介意。
没一会儿大黑狗和人都乏了,纷纷倒在廊下。茉莉和小石头拿脑袋枕着百岁起伏喘息的肚皮,小菘则抱着百岁的脑袋趴着,也还气喘吁吁。
天上已缀了几点隐隐的星子,很浅淡。孩子们便又伸着手指认星星,最亮的是西方的太白星。在这个没导航也无钟表的世道,以观星辨日判定时辰和方位,是此时孩子从小便要学的,否则长大了出门都容易丢。
因此连小石头都会摇头晃脑地背:“太白为金,主西方,曰长庚,其出西方,昏见。”
茉莉在一旁捧场地拍手。
毕竟小石头能顺顺畅畅背下来的东西实在不多。
小菘认得便多了,能将每一颗可见的星星指认过去:“那第二亮的是岁星,木之精,主春,其色青,若光明,天下大安!东边最亮的是大角,大角者,天王帝廷。那颗东南方红色的是荧惑!荧惑为火,主夏,其色赤,若逆行守宿,为兵灾、旱蝗。[注]”
茉莉和小石头,不约而同扭头,俱是惊喜:“哇——”
小菘腼腆地把脸半埋在百岁的毛脖子里,嘿嘿一笑。刘主簿在外虽非好官,为人也颇市侩刻薄,邻里多不爱与他往来。但因他与妻子的孩子尽皆夭折,待亲妹妹所生的小菘便格外亲近。
刘家书肆里,即便是不对外出售的各类孤本藏书也任小菘翻看。前阵子刘主簿下值归家,惊觉小菘读书写字已有模有样,且极爱翻看唐代王希明所著的《步天歌》。再一问,不得了!全天星官三垣二十八宿她自个儿就背下了,更别提二十四节气和月令,也是倒背如流。
他便立时四处寻摸,给她请了个姓郭的女师。前些年,因嚣张跋扈、戕害百姓,曾属后族的郭家被抄家流放修长城去了,但有两三个出嫁女未受波及,其中有一人被势利的夫家嫌恶,和离后日子过得很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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