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小卖部_松雪酥【完结+番外】(14)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姚如意来不及细想,忙出声将人叫住了。

  不多时,她的小车上便多添了三口粗陶酱缸、半麻袋油炸面饼。

  姚如意把麻袋仔细捆好,心中雀跃:早该想到的!什么东西和茶叶蛋最配?当然是小卖部里免费供应热水的泡面啊!

  以前卖这个可受学生欢迎了,早读的铃声一响,姚如意便摆好暖水瓶等学生乌泱泱冲到小卖部,跟她选一包泡面,再要个卤蛋、王中王,就自己去旁边拿不锈钢盆和暖水瓶,窝在小卖部外面的小桌上呼噜呼噜地开吃。

  这样搭着茶叶蛋卖,她只要烧点热水、供应些碗筷,省事又能多挣钱。她对小卖部食物的定位十分清晰:不必做新奇的发明(她也不会),但一定要好吃方便又实在,这样不方便出去买的国子监师生便会就近在她这儿买了。

  明儿就这么卖!她兴冲冲地往回赶。

  回来后,她也还不能歇下,先将明日要卖的鸡蛋洗干净,用酒煮过,轻轻敲到裂而不碎,再泡进卤汤里。因为浸泡的时间长,可以不用煮沸,这样泡一整晚也不会烂,明日一早生火就能卖,她也不必太早起来。

  做茶叶蛋是很省功夫的,这也是她选择做这个的原因之一,毕竟原主身子才将将痊愈。

  之后再将库存的鸡蛋慢慢地吊送到地窖里存着。

  草草梳洗后,姚如意歪在榻上揉腿拉筋——这身子骨大病初愈,平素又少劳作,稍一劳累便筋肉酸疼,不好好拉筋放松,一觉起来铁定就走不了路了。

  不过,原主瞧着瘦小,其实体格子好着呢!日子长着,她多吃饭多干活,一定会强壮起来的。到时候就像外婆一样,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天卤三百个蛋再干点别的,都轻轻松松。

  窗外秋虫唧唧,凉风又从门缝漫进来,姚如意用脚压住被子,身子一滚,就把自己裹成一条只露出脑袋的胖乎毛巾卷,脑袋刚沾着枕头,便像断了电似的,暖和又舒服地睡着了。

  她倒是睡得美,孟博远却睡不着。

  孟家就在巷口厢军值房左近,绕过国子监南斋的岔道,便见两扇新漆的朱红大门。二进的院落,前厅前院连带跨院俱改作了雕版作坊,后宅六间厢房挤着一家老小。

  这宅子自不及外城旧宅宽敞,还是典了外城大宅又贴补七百贯钱才置办下的。

  他三哥孟庆元今日已回衙署当值,但他在家中处境并未因此松快。

  他与程、林二人留在学斋抄书时,朱炳便来孟家开模印过些日子的旬考试卷。这朱炳罚了他不算,还添油加醋,将他课堂上打瞌睡的事告到他父亲跟前。

  孟父教朱炳数落得冷汗涔涔,只觉着自己整张脸皮都被人活揭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不仅对着朱炳连连作揖赔罪,连印卷子的印钱也没收,自然憋了满腹火气待顽劣的儿子归家发作。

  偏偏孟博远今日还回来的晚。

  孟博远心里也委屈得紧,他和两个好友肚子里就垫了俩鸡子儿,赶到膳堂时,案头只剩乌糟糟几样残羹,膻气冲鼻的山药林檎羊肝羹在大肚陶瓮里翻滚着,已经熬成了灰棕色的浆糊糊。

  三人在那桶泔水前相顾苦笑,这才索性各自返家。

  他们三人家都在夹巷,距学堂不过几步脚程,故都不住国子监的南斋学馆——国子监成立得早,供学子住宿的学馆也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宅了,至今不曾翻葺过,十二人一间大通铺,还不如辟雍书院的学舍舒坦。

  听闻辟雍书院的学馆四人或六人一斋,明窗净几,桌椅斗柜一应俱全,连茅房都熏香备枣,更备有香巾。

  就很羡慕。

  但他们虽然住家里,一日两餐却多在膳堂将就。家中既无显贵门庭,又非身家豪富,自然比不得甲乙学斋那些公子哥儿,成日里豪奴簇拥,三餐茶饭都有人奉到案头。

  他们三个,连个书童都没有!

  细论起来,甲乙两斋的学子也从不去膳堂用饭,不是乘车回家用膳便是早就在去樊楼潘楼沈记等大酒家定了席面,这膳堂也就只能折腾他们这些小官子弟的五脏庙。

  晨课太早,家里生火造饭赶不及,倒不如花几个铜钱在膳堂凑合。午间国子监的后门是不开的。他们便揣些炊饼烧饼充饥,或是热些点心,草草咽下又又要赶着听讲去了。

  晚间原该归家用饭,但学了一整日的课,好不容易能松快松快,和同窗们结伴吃饭才另有一番滋味,十天倒有五天都能约着翻墙出去吃各式各样的路边小摊儿,于是家里也懒得做他们的饭了,留点剩饭剩菜便算聊表心意了。

  但孟博远今儿回到家,等待他的连残羹冷饮都没有,只有他爹铁青着脸候在前厅,手把藤条都攥得咯咯响。

  “畜生!”孟父见他进门便暴喝,“去你阿爷灵位跟前跪着!”

  孟博远垂首便跪。

  第10章 汤饼香 你就说吃不吃?

  小时,孟博远也曾为他爹的偏心暗自伤怀,如今早已习以为常,此刻既不惊慌也不心酸,只是撇了撇嘴。他早料到他爹的脾性,这顿打横竖躲不过,只是没料到来得这般快。

  藤条挟着风声"啪啪"抽在脊背上,孟博远咬紧牙关绷直腰背,疼得面色由白转青,愣没叫出一声来。

  夜色渐浓,孟夫人关氏带着两个伙计家的媳妇逛罢夜市,正美滋滋抱着好些从布帛铺买的时新料子回来,刚迈进门槛就听得院里闹腾,忙将衣料往旁人怀里一塞,提着裙角赶去一瞧:

  见亲儿子又被抽得皮开肉绽,这还了得?她一个箭步上前护住,厉声道:“要打连我一块儿打!横竖打死我们娘儿俩你就舒坦了!孩子一回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打要罚的,你倒是让他说说话啊!”

  “朱博士难道还会冤枉了他?他自个不争气!本就蠢笨,还不肯勤读,为他费这般多心思、银钱供他读书,他还在堂上打瞌睡!还叫先生告到家里来,我的脸面都叫他丢尽了!”

  关氏是蜀州人,脾性最泼辣,闻言柳眉倒竖,当即起身辩驳:“四郎昨儿天亮才歇下,今日哪来的精神读书?何况,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国子监里不还有个五十八的老监生?四郎才多大年纪,你这当爹的急什么?怕自个活不到儿子高中吗?”

  “少壮不努力,莫非你要纵他蹉跎到五十岁?都是你这当娘的惯着……”

  孟父嘴上虽硬,眼睛却偷瞄关氏脸色,见她眉头越挑越高,声气便渐渐弱了,藤条也慢慢收到了身后。

  “你这是什么胡话!与我何干?我与你孟家生儿育女,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好好好,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儿子,日后便叫他改姓关!我明儿便将他送回蜀州去,叫他与我老父膝下侍奉,也是孝道!”

  “你…你胡搅蛮缠!”

  “呸!你才胡搅蛮缠!你年少时读书不也一塌糊涂?可曾挣得半分功名?倒有脸教训儿子!说起来你现去应考也不晚,你不也才四十好几吗?我看正是闯的时候!明日我就备二两银子去找刘主簿,看能不能让你也进学,倒要瞧瞧你这当老子的,能不能比四郎强!”

  孟博远低头跪着,看似老实,实则憋得嘴都要抿烂了,拼命掐自己掌心才没叫自己笑出声来。

  娘亲威武!

  关氏越说越气,越骂也越起劲,叉腰冲上前,染得鲜亮的指甲正戳孟父的鼻子继续怒骂不停,孟父万万敌不过,抹了把被喷得湿漉漉的老脸,想逃,又被关氏追到门外,拧住了耳朵一路骂到院外。

  孟博远支着耳朵听,直到他爹狼狈得越逃越远,听不着了,他才揉了揉肚皮,怅然望天:娘光顾骂爹了,都忘了他了!

  好饿,幸好还吃了俩茶卤鸡子儿。

  孟博远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蹭到门边张望。见他爹不知逃往何处,雕版坊前院里也没人经过,静悄悄的,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但西边一间敞厅里还亮着灯,被孟父专门聘来刻字的易老师傅还坐在矮凳上,面前横着块松木板,一脸肃然专注地捏着斜刀刻版。

  他身边还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帮着打下手,余光瞥见孟博远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忍笑眨眨眼,转过身把自己师傅的视线挡住,又把手背到身后,悄悄冲他摆手。

  “阿翊,谢了!”孟博远笑嘻嘻作个揖,一溜烟跑了。

  孟博远心大得很,溜回了房倒头就睡,迷迷糊糊时还想着,还是好饿,要是能吃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饼再睡该多好啊……

  一觉睡到辰光微露,窗外忽起一阵阵竹哨声,支开窗子,便见林维明在他家围墙外蹦跳着冲他挥手,猴儿一般地鬼叫唤。

  他匆匆换上衣裳,胡乱洗漱一番,马不停蹄地抓上书箱,揣上关氏烙的烧饼和偷偷塞来的银钱,临出门还不忘揉揉他家那只看门黑犬百岁的大脑袋,夸两句好狗狗,这才匆匆去与林维明汇合。

  “今儿怎么这般早?”孟博远诧异,平日可都是他去林家把人拖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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