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回想起来,姚如意都不知自己怎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想到这里,门扇忽吱呀作响,进来个包头巾的中年妇人。
“你既好了,便起来动动筋骨,整日窝在床榻上,像什么样子!”妇人见姚如意已能坐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憎,没好气儿道,“别总摆出一副哭丧脸,活像全天下人都该欠你的似的!你若能早些立起来,何至这般田地?罢了!我与你这榆木疙瘩说这些作甚,白费口舌。听好了,我连着伺候你爷孙半月已是仁至义尽,今日我便家去了,你自求多福吧!”
眼前妇人正是原主的堂婶伍氏,这些日子贴身照顾姚如意和姚启钊的也是她。这人也是怪得很,嘴上恨她恶她,没一句好话,但姚如意和姚爷爷卧床多日仍周身清爽,可见她照料得又很精心仔细。
这会子撩下话,见姚如意只是沉默,她冷哼一声便摔门而去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还有院门被人开启又关上的声响,姚如意深深呼出一口气,那伍氏话虽难听,但说得也不错,如今她是该好生筹谋筹谋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了。
她回身在床边找到了一双绣鞋穿上,又在床尾找到一套家常穿的衣裳,凭本能笨手笨脚地穿上。
姚家不大富裕,不,应当说精穷。原主的衣料都是最普通的细棉布,她今日穿的便是一身半旧的水葱绿绣梅花对襟窄袖棉褙子,下头系一条青色襦裙,梳个简单的双环髻,便算收拾好了。
这本书的故事背景设置在一个漏洞百出并不严谨的宋朝,作者可能写的时候查资料查昏头又或是不大聪明,所以也杂糅了些其他朝代的规制与风俗。
不过么……姚如意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她其实分辨不大出来,她因身体不好,从初中开始,学便上得断断续续,这算她最大的遗憾了。这也导致她所有关于历史的常识都来自于和外婆一起看过的各类古装电视剧,或是生病后用来打发时间的网文小说,实在难以作为此生的生活依据。
她推门出去,便望见一个窄长形的小院子,小得一览无余:大概只比成年人更高半个头的砖石墙围了四间半的房,一字形出前廊,人字形的灰瓦顶已有些破旧,地上铺的水磨青石板,已满是裂隙。
围墙是砖石堆砌的,缝隙里都生了不少绿苔和杂草,显然没人得空去收拾。东边墙下有一口很小很矮的圆井,井口盖着圆木盖子,上头压了只拴着粗麻绳的木桶。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如今天光已亮,院中摆了一张四方桌,两张长板凳,桌上有一盆熬得半稀的小米粥,一碟子酱瓜,两张烙过头有些焦的烧饼。这些应该是伍氏早上起来做的,她做饭的手艺很一般,似乎也因照顾两个病人就足够劳累了,实在没什么精神花心思在上头,因为姚如意前几日吃的也是这些。
时辰还早,姚爷爷也还没起来,院里静悄悄的。
秋风稍来的,唯有隔壁邻居家养的鸟雀在笼子里振翅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
姚家能住人的就两间房,正屋便是姚如意睡的那间,左厢房是姚博士的房间,右侧是厨房。
屋后与围墙之间还有窄窄的一条空道,角落里有个上锁的角门,旁边加盖了个柴棚,堆放些柴炭和半篓子煤饼——此时居然已有了煤饼,姚如意还吃惊地蹲下来看了半天,这煤饼扁圆,没孔洞,是实心的,一块大约一两斤重的样子,大小不一,瞧着像是用手捏的,但应当也有掺黄土增加黏性,否则不可能捏成这形状。
有点子先进。姚如意还数了数有几块煤饼,大概还有二十几饼,姚家这样清贫的小官之家也能烧煤,那煤炭在汴京城应当已十分普及了。[注2]
这也算件好事。姚如意仰头看了看天,如今秋老虎虽还威风着,但……有煤才好过冬啊。
她从屋后又绕到前院,靠近院门左侧的墙根下还盖了两间低矮的小屋子,盖像违章建筑似的,里面一间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杂物,另一间存姚爷爷的书、信件和一些积攒的旧文章,一箱箱地堆在那儿,算是姚家的库房吧。
厨房门口有只存水的大水缸,缸上也盖了个木制圆盖子,上头搭着半个葫芦水瓢。
姚如意又扭头望了望那口小小的井,这大概是这座小院里最令她满意的设施了。家里有一口井,洗衣做饭可方便多了。
她想着,先去打水洗脸。灶台上搁了几支猪鬃毛的木柄刷牙子,斜插在竹筒里。牙粉也有,打开陶罐子,一股薄荷冰片的味儿。
汴京人民,真还挺先进的。
洗漱好,姚如意泼了水,坐下来舀了半碗粥就着酱瓜细嚼慢咽地吃了,她虽然饿,却还有些犯恶心,因此不敢吃太多。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和灶台,没吃完的粥重新收进碗橱里,又舀来水洗了碗,倒扣起来放在窗沿下的簸箕里晾干。
做完这一切,她顺道把角落里的笤帚拿来,慢慢把院子里的地扫了一圈,顺带再深入地熟悉下环境,可她越扫越绝望:柴炭见底、米缸空空、地窖里只剩几颗白菜和半袋子细面……当官的人家,怎么能穷成这样啊!
这合理吗?就算是穿书……姚如意沉默地杵着扫帚,面上冷静,其实内心的小人正扯头发呐喊:钱!钱都去哪儿了!
正崩溃呢,就听见门环被人重重扣响了:“姚檀越!开门呐!你别躲在里头不出声!小僧知道你在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好歹也是有官身的人家,难不成要与出家人对簿公堂吗?你房契还押在寺里呢,快开门!”
第2章 欠债了 小破宅子,竟然贷了一千一百四……
本就年久失修的门扇被拍得震天响,不结实的门轴里簌簌掉灰、嘎吱响,催账和尚还没把姚家的门拍开,倒把巷子里其他人家的门窗拍得次第而开,探出好些睡眼惺忪的好奇脑袋。
连半条巷子外、一大早站在自家门前反复噫吁嚱的小童子都惊诧地伸长了脖子。
姚家名声已够遭了,姚如意赶忙过去将门闩卸下:“这便来了!”
一打开,她愣了一下。
穷凶极恶的讨债人没见着,门前只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光溜脑袋绿豆眼,身上浆洗得挺括的灰蓝僧衣裹着炊饼般浑圆的胖身子。
许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门,姚如意猛地拉开门时,这小胖和尚竟踉跄着险些摔进来。
之后他连忙稳住身形,旋即站直,绷着一副稚气未脱的面皮,飞快瞥了眼姚如意,轻咳一声,肃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字迹满满的厚实册子来。
姚如意瞧见那厚叠纸笺,还以为姚家欠了那么多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谁知,那小和尚也不知打哪儿学的做派,老气横秋地把食指伸进嘴里蘸了蘸,捻开一页纸,一字一句照念道:“咳咳,姚檀越,小僧乃是兴国寺长生库监院座下大弟子,我师父说了!你家已积欠仨月利钱未还,寺里念在往日你还账及时,也已宽限了几次。若今儿再推诿,便要将你家房契的副册递送到衙门里去,着勾押官来收宅抵债。你快还钱吧!”
好僵硬的催债话术……姚如意抬眼看了看巷子里好奇投过来的诸多视线,忙扬声表态道:“正欲偿还,何曾推诿?”
小和尚也愣了愣,未料到欠债人这么好说话似的,低头看向手中小册,说了声稍等,忙又蘸口水翻过几页,总算找到对应的说法,又板起脸接着照本宣科道:“善哉善哉,早该如此。那……今日当清还本息三十五贯八百二十六文,一文都不能少。”
姚如意哭笑不得:“小师父还是进来说话吧。”
她侧身让出门来。
小和尚挠挠光头,道了声叨扰便进来了。
一进门,他便东张西望,看姚家四壁萧然,桌上不过咸菜米粥,四下里还满是药味,扭头再端详姚如意那张苍白犹带病气的脸时,目中竟浮起两分错愕三分同情五分后悔。满脸写着:小僧也不知你个官宦人家能穷成这样啊?
姚如意都快被他逗笑了,头一回见人这样催账的。
她请小和尚坐下,斟上粗茶,又问道,“敢问小师父法号?”
“小僧无畔。”小和尚将账册置于案上,煞有介事地挺起胸膛,“我师父给我取的,取自《坛经》‘心量广大,无有边畔’。”还怕如意听不懂,顿了顿,又追加解释:“意为无边无际、佛法永存。”
对上他那双嵌在白胖脸上、骄傲的绿豆小眼,姚如意只好干巴巴地跟着夸道:“真是好名字。”
无畔这才满意。
这小和尚原主好像没见过……她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一圈,搜索无果。原主留下的记忆太碎了,她很多事情都还不知道。甚至,姚家究竟欠了多少钱,为什么欠钱,原主竟也是不大清楚的。她好似一直任性地活在自己封闭真空的世界里,而姚爷爷也没将这些生计艰难的事情特意告诉过她。
长辈将外头的风吹雨斜都一肩挑起,她被护在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这才会因几句酸话、一场病便觉天塌地陷。或许原主从不知道外头的世道究竟多么险恶吧?她见识过的人和事实在太过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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