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凡等人突然意识到为何泉城会成为游侠圣地,这里是九洲仅存着侠义的地方,是海纳百川的地方。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好很多。
“夫君。”道观内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众人看去,只见一位美妇人从道观内走出来,头发半白,前朝那位大长公主殿下一身素净,拎着一个小食盒出来,用手帕给老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柔声说道:“今日赶路,你还没来得及吃饭,刚才我去道观后面的小厨房蒸了一点米糕,里面放了米酒,是你最爱吃的。”
“哎,好。”六长老开心地笑起来,扶着她坐在道观的台阶上。
夫妻俩也不管那些凶神恶煞的铁甲卫,互相搀扶着,一个吃米糕,一个温柔地给他擦汗,看的人眼眶微热。
赵不凡微微别开眼睛,觉得心口发酸,这哪里是九洲闻名的大剑师,也不是那位前朝的皇室帝姬,这只是一对人到暮年依旧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恩爱夫妻。
他曾经听过大长公主和那位游侠的故事,一个是用来牵制世家的联姻帝姬,一个是潇洒肆意的游侠,他们之间身份天差地别,后来他为她杀世家家主,被世家和皇族追杀了半个九洲,她为他寡居多年,皇室除名。
如今他就要做那柄厌人的刀了。
“统领……”铁甲卫微急,他们如今还在泉城的地界,若是谢氏得知了消息,他们一个也走不了。
赵不凡抬手,示意下属稍安勿躁,静静地等老先生吃完,或许这是老先生最后一顿饭了,或许这是这对夫妻最后的团聚。
这点尊重还是要给的。
他们这一趟本就不是很光明磊落。
大长公主等夫君吃完米糕,给他擦了擦嘴,见他袖口处又磨损了一些,温柔说道:“等回去,再给你补补。”
她说完看向这些铁甲卫,冷冷说道:“他是泉城的大剑师,也是九洲唯一一个大剑师,今日若是他命丧于此,你们猜,九洲会不会再起战乱?众生塔里的女冠会不是亲手杀了你们的陛下?
若是泉城外的剑阵到了盛京,若是天机术传的九洲皆知,秋慕白还能坐稳这天下吗?”
铁甲卫们一惊,纷纷看向赵不凡。
赵不凡脸色微变,深刻领教了这位大长公主殿下的厉害,难怪当年她身陷囹圄,依旧能找到一线生机,从雍州府脱身出来。
若是泉城外的剑阵到了盛京,可灭千军万马,若是天机术传遍世家,那么不出十年,九洲必乱,人人都能做第二个高祖陛下。
原来这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剑术,而是诛心之语。
“这我要说,我未必会输啊!”六长老笑眯眯地说道。
大长公主瞪了他一眼,说道:“若是单打独斗,除了你徒弟,估计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但是他们这是车轮战,一群年轻体强的小郎君拖也能拖死你。他们这般不讲武德,你还要自己踩坑里?”
“夫人教训的是。”六长老一秒认怂,不停地点头。想当年,他可是一人对付半个世家和皇族高手的,只是如今老了,一出手就是一条人命。
人到晚年,他不想杀生,想多积攒点功德,想和夫人再好好相聚几年。
“外面煞气重,你体弱,还是进去坐着喝盏茶吧。一盏茶的功夫差不多能解决了。”六长老执起那根随手捡的枯树枝,神情一变,周身迫人的气势排山倒海一样地倾压向铁甲卫。
铁甲卫们脸色一变,只觉得对方好似变成一柄利剑,剑气犹如四面八方而来,压迫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才是九洲大剑师的真正实力!
无需兵器,他本身就是剑!
太可怕了!
赵不凡等人一脸凝重,感觉今日一战,就算重伤了大剑师,他们所有人都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列阵。”赵不凡拔出腰间的刀,眉眼间已经透出死志来,只能用军中列阵之法来抵抗这股剑气。
六长老见他们竟然从军中列阵中演化出这种绝杀之阵,已经有了阵法的雏形,暗暗赞赏,此阵可绞杀高手,但是不包括大剑师。
“我修习剑术几十年,只修习了一招,此招叫做望月!”六长老淡淡开口,身形未动,满山的花草树木都开始疯动,似有一股力量在山间不断地积蓄着。
他在血月崖看了几十年的新月,年年如一日,以前他不懂为何血月崖顶的浮云石常年亮如白昼,后来等他坐在那里,仰头看月,才知道,望月,亦是祈福。
如果只有杀戮才能守护,那他便以剑止杀。
铁甲卫们脸色凝重,纷纷拔刀,赵不凡沉声喊道:“左翼上攻,右翼接应……”
赵不凡话音未落,只见那迎风而立的大剑师只平平无奇地刺出了一根枯树枝,众人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天灵盖,强大的罡风重如山岳,狠狠地将他们砸出去。
上攻的左翼铁甲卫口吐鲜血,重重地摔落在道观的下山台阶上,只觉得灵魂都疼起来,距离死亡不过是须臾之间。
“望月,祈月,落月,我辈一生都在守月,故我的剑又称之为守月。”六长老衣诀纷飞,手中的枯树枝化身为游龙,带着惊天的剑气,将赵不凡在内的铁甲卫一一打落在台阶上,少年望月,中年祈月,晚年落月,人的一生尽在于此。
他如今是落月之年,剑法苍凉而释然,剑气中并不全然是杀气,还有一种悲悯众生的柔和之力,所以一众铁甲卫只是重伤,而非死亡。
赵不凡等人重重地摔落在台阶上,吐出一口血,五脏六腑俱伤。
众人心头隐隐绝望,一招,原来他们连大剑师的一招都接不住!
原来这才是大剑师真正的实力,先前不过是戏弄他们。
这一剑,可气吞山河,可震撼九洲。
这一剑还是由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先生使出来的,难以想象,他鼎盛时期该是何等的惊才绝世?
这样绝顶的大剑师,就隐居在海边的小城郡,穿着布衣素袍,吃着咸菜和米糕,偶尔会带着夫人到山上的道观看满山的野花。
赵不凡等人满身傲气被打的稀烂,觉得先前的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何等的可笑,只是他们今日都要命丧于此,再也没有以后了。
赵不凡备受打击,吐出一口鲜血来,撑着手中的断刀,艰难地开口:“是我等不自量力,竟然妄图挑战大剑师,望您能网开一面,放走我的下属,他们中有些人才入铁甲卫,有些家中尚有妻儿在等他们归去,赵不凡愿以此抵命,叩首先生大恩。”
他说完直挺挺地朝着六长老磕头,磕的鲜血直流。
“老大,我们不走,要死一起死!”
铁甲卫们热泪盈眶,想爬起来,但是身体犹如破烂的布娃娃,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统领为他们磕头求情。
“你们确实该死!”一道清脆冰冷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众人躺在台阶上,只见谢家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带着护卫队急匆匆地赶来,身形灵活如风,哪里有半点病弱的模样。
小草策马急奔而来,比谢景焕速度还要快。
这一路险些跑死了马,等上山来看到六长老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扶着他坐下,眼眶一红,哽咽道:“你如今都多大岁数了?还要跟年轻人逞强?
不知道拖延时间等我们来吗?不过区区铁甲卫,就算盛京的铁骑到了泉城,我们难道还怕他们不成吗?”
六长老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弱弱地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我的错,小草不哭,不生气,不然你婶婶又要骂我了。”
刚才剑杀四方的大剑师一秒钟变成了柔善可欺的小老头。
铁甲卫们险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小草切着他的脉搏,随即冷冷看向赵不凡等人:“赵统领,你们可真够阴险毒辣的,不仅偷走了谢氏的奇珍异宝,竟然还这么多人围攻一个老人家。
要不要脸?”
赵不凡等人被她骂的老脸一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是如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横竖他们输了,命都在他们手中。
只是这般惨状被小娘子看到,还被骂了,一群大老爷们越发无地自容。
“谢氏的奇珍异宝?”六长老惊讶道。
小草点头:“应该是谢书之前没来得及带走的谢氏家财,这些年就一直藏在平湖湖心亭的底下,那下面底座是空心的,是一间密室,我们离开泉城这段时间,铁甲卫就是这样偷梁换柱,将珍宝全都运走了。”
六长老啧啧地摇头:“这属实有些过分了。”
赵不凡想到了事情败露,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败露,觉得今日不仅要命丧于此,还要一生名誉尽毁,简直是万念俱灰。
赵不凡气势渐弱:“那些是谢贵妃藏于湖心亭,我等是奉命前来领取的。”
小草冷笑道:“谢书不过是谢氏权势内斗中的败者,这些可不是她的私产,而是谢氏百年来的积蓄,她败走偷藏,与偷窃无异。我劝你们不要与我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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