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赵家找人牙子买人,买的并不是丫鬟,而是小妾。赵家家大业大,但他们家最小的那位公子,自幼便不良于行。他好像不喜欢女子,一直没有娶妻。但是赵家老太太又希望他能延续子嗣,就想着给她买几房妾室,生个一男半女,以后也有指望。
“人牙子惯会说巧话,明明是要人命的去处,却被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四嫂大概以为是去照顾一个有钱年轻长得俊还不爱拈花惹草,除了走不好路外没大毛病的多金公子吧,所以当初才非要跟着走。”
江衔月皱眉,“那后来怎么回事?”
“赵公子不喜欢女子,脾气也不好,赵家选了人过去,转眼他就把人赶到别处去做苦活。四嫂那时候还算聪明,她知道赵公子那里讨不到好,就往别处使力,最后入了赵家四太太的眼,在她身边服侍。
“最开始一切都好,四嫂话不多,做事麻利,很得赵家四太太看中,只是那位太太性情直率,又很信任四嫂,久而久之,四嫂就不太把她当回事,行事渐渐轻浮起来……”
提起那些事,钟五也是一言难尽,不知道该说郑秋娘聪明还是说她蠢笨。
“赵家四太太只是不喜欢弯弯绕绕,又不是不会弯弯绕绕,察觉四嫂有别的心思,就开始使手段让她出丑。
“四嫂开始还执迷不悟,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也就是那段时间,她和四哥联系上的。”
江衔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些事,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四哥知道吗?”
钟五声音里也带着惋惜,“我托刘班头找人帮我留意的,他在县里,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我刚开始的听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后续都拉着四哥一起,事情始末他都清楚的,奈何他那会儿眼里心里都是四嫂,情根深种,自然四嫂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知道那些事,也只觉得四嫂是个可怜人,更加放不下。”
江衔月眉头皱得更深了。
钟五继续讲下去,“一直到去年春上,赵家四太太怀了身孕,四嫂犯了她的忌讳,被她发卖,四哥就凑钱给她赎身。
“四哥这些年蹉跎光阴,其实没攒下多少钱,全部家底早就填在四嫂身上了。他当时也怕四嫂回了郑家,郑家再狮子大开口要聘礼,所以当时他是想在城里给四嫂找个房子住,下聘过礼后让她直接从城里发嫁,到咱们家来的。
“奈何四嫂不愿意,一定要回郑家让四哥三媒六聘去她家提亲。说到底,她已经习惯四哥为她付出,所以哪怕四哥再苦再累,她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吧!可惜四哥看不清楚。
“四嫂回去也没有跟她爹娘把事情说清楚,四哥上门求亲的时候,四嫂爹娘看四哥这么些年还没放下,拿捏住要二十两银子聘礼,四哥为难得要命,四嫂却吭都不吭一声。
“四哥给她赎身的钱里都是借的,哪还有那么多钱,东拼西凑,又拼了命地干活才攒了二十两银子,结果四嫂出嫁的时候,她爹娘连身嫁衣都没舍得给她做。
“四嫂光杆一人进门,心里也不太自在吧,总觉得家里人看不起她,所以时常冷言冷语,不是自怨自艾,就是怨天尤人。
“成婚后,四哥整日不着家,也是想早点把钱还完。他们年纪不小,怕有了孩子还欠着外债,让孩子也跟着受苦。只是四嫂不能理解,三天两头跟四哥闹脾气,使脸子,对着家里这些人也没有个好声气。
“爹娘问了,她嘴上说着没事,脸上却苦大仇深的,不是觉得这个偏心,就是觉得那个小气,却也不想想,她对别人都冷着张脸,还指望别人笑脸相迎不成!”
对于郑秋娘,钟五虽有怜悯,但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之心早就在对方不识好歹中耗光了,现在只剩下厌恶和无奈。
那毕竟是四哥的妻子,他们还能眼不见心不烦,四哥可是一辈子都要耗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了。
江衔月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四嫂上辈子是积了德还是造了孽,怎么年纪轻轻就命途多舛。”
可怜吗?江衔月想,的确是可怜的,可她明明有很多机会改变命运,奈何她一次也没有把握住。这样的人,就不只是可怜了。
她甚至都不在意刚刚被郑秋娘针对了,这样一个人,心思细腻敏感,很容易放大一些事情。她甚至有些后悔,今天做螃蟹这件事情,确实是她欠考虑了。
钟五失笑,“恐怕是她积了德,四哥造了孽,四哥就是她积的德,她就是四哥造的孽,至于别的,谁知道呢。
江衔月长叹一声,跟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真是种煎熬。
可郑秋娘这种情况,还真说不好要怎么办。她的问题,也不是别人一味让着她就能解决的。除非有厉害的人给她当头一棒喝,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性子掰过来。
钟五替她顺气,“你别老叹气。我跟你说,不管别人怎样,她的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她说任她说,你就当她是嫉妒你,可千万别正面跟她杠上。若是不痛快,就找我撒气,回头我去找四哥比划。”
郑秋娘说话行事,不能以常理推测,钟五还真怕自家媳妇儿对上她要吃亏。
“我倒是无所谓,她也碍不着我什么,她就算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是当场就回过去了吗?”
钟五捏着她的脸逗她笑,“真不气啊,那就好!娘刚刚还跟我说,让我哄着你,说就算你端得住,也得让你把脾气发出来,别气坏身子,还说让我任打任骂都由着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真的不试试?”
“是什么好事不成,还得试试?”江衔月也去捏他的脸,“我说的是真的,要不是嫁给你,萍水相逢的,哪个认识哪个呢?人的关系本就是相互的,合得来就多来往,合不来就少来往,难道她说两句难听话我的日子就不过啦?”
江衔月当然也郁闷,但可能是之前听惯了郑秋娘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又知晓了郑秋娘年少之时所经历的种种,今日猛然听到这一句直接针对性的话,她竟然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反倒是钟五那一长串话,比较出乎她的意料。
“嗯,你也不用忍着,学学大嫂那样子,就是吵两句,瞪回去也别气着自己,我总归是向着你的……”
两人絮絮叨叨的,又说了很多没用的甜甜蜜蜜的小话,说的都有点犯困了,就听见外头喧闹起来,两人相视一眼,迅速起身,奔出门去,正好看见陆氏晕倒。
第85章 解决不了的事情
钟老金见情况不对及时扶住了老妻,钟五赶忙去请大夫,江衔月交代钟六跟着一起去,也上前照顾陆氏。
陆氏的情况跟江衔月之前有些像,她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又着急,就四处摸索,然后更急。
几人扶她坐下。
江衔月给她按额头,揉脖颈,安抚她,“娘,别急,您坐下来缓缓,再喝碗糖水,就能看见了。”
周氏端了糖水过来,徐氏接过来喂给陆氏,陆氏慢慢安静下来,眼前渐渐能看见人影。
徐氏看这法子管用,就继续将一碗水都喂进去。
大夫虽在白石桥坐堂,但家就在邻村,钟五跑得快,几乎是将人背进院子里的。
大夫也着急,以为是出了大事,赶紧进屋。
陆氏已经缓过来了,摆摆手,“劳烦大夫先去看看我儿媳妇儿吧,她怀着身子,情绪有些不稳,劳您先给她看看。”
大夫已看出来她脸色灰白,但这是慢症,也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好的,就先去给孕妇把脉。
郑秋娘早在陆氏晕倒的时候就吓坏了,也一屁股滑坐在地,好在被钟四扶住了。
大夫进屋,看里面乱糟糟的,病人也是满脸泪痕,皱了皱眉,“孕妇宜静养,环境要舒适才好。”
钟四疲惫地点点头,“劳您先给她看看,我晚会儿就收拾。”
大夫把了脉,道:“心思郁结,对胎儿无益,只能放宽心胸,慢慢调理。孕妇虽容易疲累,也不能总躺着,还是要适当走动走动,既有利于胎儿成长,将来生产的时候孕妇也能少受些苦。我给你开一副安胎药,喝了再看吧。”
钟四谢过大夫,又将人引到堂屋,给陆氏看。
大夫对他们家有点印象,尤其钟五当初经常跟白大夫往来,他见过几次,上次钟五又追着他问了很多问题。
他冲钟五道:“你娘这病症跟你媳妇儿一样,只是更严重一些,加之她上了年纪,病发出来也就来势汹汹。还是那副八珍汤,我改两味药,她们两个都不是急症,你们明天再来医馆拿药吧,晚上给他们煮些红枣红糖水喝了,早些安睡即可。”
钟五和钟六去送大夫,周氏去煮红糖水,钟宝儿安抚着弟弟妹妹们,赵穗儿哄着啼哭不止的钟静,徐氏扶着陆氏坐在床上,江衔月站在陆氏身后给她按揉额角。
钟老金脸色沉沉,看看脸色灰败的钟四,摆摆手,“去看顾你媳妇儿吧,明天早上去抓药,照顾妥贴,别再让她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