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更加耐心,对于钟六的坏脾气和不耐烦全当不见,更加殷勤起来。
陆氏却越发不喜欢她了,私底下交代周氏,“你妹妹年纪不小了,咱家小子多,女孩儿少,只怕住得久了对她名声不好。”
被婆婆说到脸上,任是周氏脸皮厚,也觉得没面子。她也气自家妹妹不争气,太上赶着,不给她长脸,只能蔫蔫地应了,转头就送了妹子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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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这边,江衔月带江旭去看当初她收起来的那些东西。
“看什么,还神神秘秘的。”
江旭虽是这样说,还是顺着江衔月的意,往西厢南房去。
东西都是分开放的,娘亲的东西放一堆,哥哥的东西放一堆。
江旭一进门,就看见几柄小木剑。
那是他小时候江留青亲自给他刻的,从几岁到十几岁,每年一个,随着他年龄变化,每一把剑的长短大小样式也都不同,他爱不释手,常拿出去跟人炫耀。
也是从他那一代人起,小木剑逐渐成为江家坳男孩子心目中最时兴的玩具。
小木剑底下是一摞衣裳,都是他曾穿过的旧衣,如今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旁边是一沓纸一摞书,应该是他练过的大字、写过的文章和看过的书籍。
“月儿,你……”
“这都是你以前用过的东西,回头你都放好,等我有了小侄儿,就给他看看。虽然咱们的境况越来越好,以后有更好的给小辈儿用,但这些到底不一样。
“还有这些,是娘的遗物,她生前用过的,一针一线、一丝一缕,除了随葬的那些,都在这里了。”
一共两口大箱子,两个小匣子。箱子江衔月原来也没打开看过,现在拿了钥匙一一打开。
两人看着满满两箱子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和丝帛锦绢,相对无言。
江旭看着呆呆的江衔月,不由笑了。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娘虽然没跟我们说过家乡在哪,但我和二哥读了些杂书,发现她的很多生活习惯跟蜀中那边很像。所以我离家之后,就去了蜀中,并不单纯是为了寻亲,也是想去娘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
“虽然并没有找到什么,但那边民风淳朴,美丽富饶,我刚开始学做生意的时候也很顺利。过了两年,我就想回来看看你的,只是遇上一些事给耽搁了……直到今年开春,那些事情都已了结,我想着你也快及笄了,才试着给二哥写信,想赶在你及笄前回来,不承想一回来就遇上……
“月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江旭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很遗憾自己没能参与她的成长。
“哥,都过去了,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更何况,这些年我也没受什么苦,我吃得好,穿得好,跟亲戚们处得好,爹对我也好。刘氏不贤惠,但她也奈何不得我,要不然,你回来见到的就是一个苦哈哈的小丫头,而不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了。”
江衔月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江旭刚回来的时候,她眼泪太多,简直要把一家人都淹进去,江涛还拿这个话打趣她。
江旭失笑,把箱子合上,将钥匙和娘亲去世前给他的镯子一并放到江衔月手里,“你都收起来吧,留着当嫁妆。”
“哥!”江衔月不要。
“月儿,我不缺银子,也不缺东西,我只缺一个念想,我回来看见你好好的,就什么都不缺了。我不要娘的遗物,你就是娘留给我的珍宝,我过去不能护着你,以后总能护住你的。”
他扫了一眼江衔月左手上陆氏送的碧玉镯,将程氏留下的青玉镯往她右手腕上套,“你戴好,这东西我用不上。”
江衔月把手挣出去,“这又不是给你用的,是让你留给嫂子的。而且,我已经有了。”她晃了晃左手。
在明白钟五的心意之前,她或许会把陆氏给的镯子收起来,单纯把它当作一位长辈的馈赠,不会特意拿给江旭看。
可钟五既已表明心意,她会等着他上门提亲的,这也是她向江旭表明自己态度的方式。
江旭苦笑……若无意外,钟家上门提亲,他大概率不会反对,可是看着这样的妹妹,他还是觉得气闷。
“你戴这个,那个先收着,不许戴出去!”
又跟她强调,“钟家的事,等他们上门再说,你不许再提!”
江衔月点头。眼下钟家还没上门来,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她当然不会提。
江旭从匣子里拿了一对青玉佩,这是程氏生前经常摩挲把玩的。
“我只要这个,其他的你都收起来吧。”
他把自己那一堆东西也装在旁边空置的箱子里推过去,“这些,你也都收着吧!”
江衔月忧心不已,“哥,你是不是还要走?”
江旭摸了摸她的头,仿佛要把以往那些错失的光阴都补回来。良久,他才给出承诺。
“我不会走,就算要出门,也会跟你们说清楚去哪,去多长时间,不会再让你们担心的。你既然不放心,那这些我自己收着好了。”
他说着,收起小箱子……将来有外甥了,再给外甥看。
“哥,行商辛苦又有风险,你若真喜欢天南地北到处跑,我不拦你。但若只是为了养家,那就还是安稳待在家里,买田置地,既能安心读书,也能过得安逸,你说呢?”
江旭又揉揉妹妹的头发,“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我手上有镖局,有商队,路也都是趟熟的,很多事情都不用我亲手去做,即便跑在外头,也不辛苦。田地产业这些,也都陆续在置办,我心里有所牵念,自然会保重自己。
“而且,就算要往外跑,也不过是这两年。我总归会想个门路,长久扎根在家里的。到时候种田也好,读书也好,经商也好,都不会离家里太远,要不然我也不会去参加秋闱了。”
江衔月看江旭言谈之间真的成熟很多,再也不是当初意气用事的样子,终于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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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旭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失笑。
十五岁……
他离开的时候也是十五岁,比如今的妹妹大一点,那时候他感情用事,心中充满了怨愤。他只是在后来的经历中不断成长、反思、成熟,才成为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越是临近家,他就越是紧张……他想过可能要面对一个怨恨他的妹妹,厌恶他的妹妹,或者是跟他感情疏离的妹妹,曾经无比熟悉的人或许会因时间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不是不怯的。
他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所以才会吩咐老昆将车赶慢点。
可是二哥却对他说,妹妹曾经拿了一百两银子请他帮忙打探消息,妹妹在他音信还不明的时候就不停为他赶制衣裳,他走后妹妹把他的东西归置好,常拿出来翻晒,一切就像他还在家里一样……
他不由生出一丝希望……或许她不恨他呢,或许她盼着他回去呢。
又生出许多担忧……她一个弱女子,要怎么筹这么多银子呢,又怎么在恶毒的刘氏手下讨生活呢。
然而到真正见面那一刻,她依着他痛哭流涕的时候,他才发现,时间只是让他们都成长了,却没有拉开他们的距离,她依旧是那个爱跟着他上山下河,读书习字的妹妹。
他们都跟过去不一样了,他因岁月变得更加冷厉成熟,而她则更温暖宽容了。
只有得上天眷顾的人,才能在磨难中保持纯良的秉性,也只有保持纯良的秉性,上天才有可能眷顾。
他的妹妹,会一直得上天眷顾的。
第35章 小姑父给我糖吃!
八月二十,钟家正式请媒人上门提亲。
江旭喜忧参半。
这两日他一直担忧妹妹痴心错付,现在看钟家着急的样子以及钟五的神色,他才算明白,钟家也好,钟五也好,对妹妹还是十分在意的。
但他又有些不痛快。他才刚刚回来,妹妹却要许人,尽管还没嫁出去,他也觉得心里空洞洞的,像是缺了一块,既有对过往六年无法弥补的遗憾,又有对妹妹终将嫁为人妇的郁闷。
是以当天,江旭短暂地出来露个面,就拉着江生回屋喝闷酒了。
江留青倒是很高兴,收下媒人送来的一对大雁,拿去给江衔月瞧。
“看钟家多用心,听说是五郎亲自去抓的。”
过来凑热闹的江生打趣,“估计是今年南飞的第一批大雁了。”
他也没想到他还没问清楚两人是怎么回事儿,两家都开始议亲了。
江衔月大大方方地去接,“那就留在我这里吧。”
江留青却不给,“这个可不是给你玩儿的,等到钟家来纳征的时候,炖了给你们吃。”
江衔月目瞪口呆,这也太实用主义了吧。
江生笑道:“咱们农家人少有送大雁的,一般用鸭、鹅或者鸳鸯代替,人家鸭和鹅都吃了,这个大雁当然也是要吃的。且‘雁肉,味甘平,主益气轻身,久服长发,耐老不饥’,大雁又是忠贞之鸟,终身一侣,天涯共飞,你要是舍不得吃,让三叔和旭哥儿给你放到嫁妆里,你养他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