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至亲,死亡是如此具象化地一次又一次地呈现在我眼前,伴随着强烈而复杂的情感,死亡场景清晰地转印到我的大脑里。
不知何时,我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我无比害怕死亡,害怕一切危险因素。
不敢靠近河边、不敢开车、每次过马路时都得等到没有任何车辆的时候才敢通过、尽量少地使用电器、不吃任何垃圾食品、每天关注各种灾难预警、选择安全的地方居住、每年要体检数十次……
但我还是没有躲过死神的镰刀。我得了脑癌。
我觉得很可笑。死神好像总站在我身边,伺机想要夺走我身边的生命,这次他终于还是朝我下手了。
我已经那么小心翼翼地躲避危险,死神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我突然生出了勇气,我要战胜死神,我必须赢一次!我要在病死前自杀,用我选择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一次自杀,我试图用水果刀割破手腕上的动脉,只要轻轻一划,我就可以自杀成功。但我好像被封印住了,根本无法动弹。
我又尝试了其他自杀方式。
但每次站在天台或者河边,我的腿就跟灌了铅似的,无法移动;我吃安眠药,胃部的不适让我把药呕吐了出来;我的脖子没办法伸进绳索里;我试图让车撞死我,但每次车靠近我,我就能下意识地躲开……每一次自杀,都以失败告终。
为了治疗我的恐惧症,我去见了很多心理治疗师,还报名参加了心理咨询的培训班,我想治愈自己的恐惧症,然后去自杀。
但是那些废物治疗师太没用了,他们根本治不好我的恐惧症,他们甚至无法理解我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说,人都会死,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里一样自然,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
他们没有体验过我的痛苦,所以无法真正理解恐惧的可怕。
我看过无数关于死亡的纪录片和文学作品;去过冰冷的墓地感受死亡的氛围;冒充病人家属在重症病房外亲眼目睹死亡。一次次让自己对死亡脱敏。
但还是没用,每当我试图自杀,我就会全身僵住,无法成功。
我想,如果我去杀人,我可以掌握他人的生死,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战胜死亡了
在那个恐惧症疗愈班里,我认识了很多恐惧症患者,他们有的害怕虫子、有的害怕密闭的空间……他们恐惧的事物五花八门。
我挑选了三个心仪的目标。他们都极度渴望治愈自己的恐惧症。
王东学小时候跟他哥哥一起去山上抓胡蜂玩,结果他哥哥为了保护他,被胡蜂蛰死了。他们的父母一直在无声谴责他,自责和恐惧像噩梦一样围绕着他。
张行财因为偶然间看到一群蚂蚁在搬运死猪的尸体,从此恐惧上了蚂蚁。这本来是件小事,但自大的他不允许自己有害怕的事物存在。
陈思敏因为小时候被父母摁到水桶里,导致她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我利用那个VR眼镜,帮助他们重新建立了对恐惧刺激的联结。
这是一件很复杂、很难说清楚的事情。
我巧妙地诱导了王东学和张行财的自杀,但陈思敏是真的想自杀,她不是为了治疗恐惧症。
比起她的恐惧症,她所面临的现实更可怕。
她的父母像个刽子手一样毁掉了她的童年,并在她长大后依旧阴魂不散,每当她过得好一点,他们就跳出来再次毁掉她的新生活。
她经手的一次又一次的裁员工作,让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刽子手,她让很多人失去了工作,毁掉了很多幸福的家庭。她无法心理自洽,早就有了自杀倾向,而我的出现,给了她自杀的勇气。
她说,“也许我那时候就应该溺死在那个水桶里。”
我劝她,“你已经逃离了原生家庭,不是当年的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了,你现在很强大,你可以战胜遇到的一切困难。”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们都知道,她并没有逃离原生家庭,她的恐惧症就是证据。
但这些没必要跟警察交代。杀两个人和杀三个人的罪恶是一样的。
杀了人后,我以为我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但当我再次拿起水果刀的时候,我依旧无法划破我的动脉。
兜兜转转,我还是没办法自杀成功。
警察联系我时,我知道我要暴露了,于是我吃了泻药让腹泻加速自己的脱水,然后渴了自己两天,造成我五天没喝水、患上恐水症的假象。
这样我就会成为受害者,摆脱嫌疑。
但躺在病床上时,我又开始恐慌。对死亡的恐惧,依旧折磨着我。我不想像爷爷那样,躺在床上煎熬地等待着死亡。
所以即使我能脱罪,我也无法停止我的杀戮行为。
好在,遇到王晴的那天,我就有了一个崭新的计划。
我可以主动死在爱人的手里。
其实王东学他们是有选择的。如果他们战胜了恐惧,那么他们也战胜了死亡,他们就可以活下去。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也许,我是错的。即使改变了刺激和恐惧情绪的错误联结,依旧没办法摆脱恐惧症,因为它是深藏在潜意识里的、与心理创伤共生的复杂怪物。
成为怪物的我们,无法杀死怪物。
第26章 你竟是她女儿?
江宁希看完了李晓华电脑里的所有资料,并没有找到李晓华提到的治疗方法,也没有找到可疑的线索。
似乎最关键的那部分被人抽离了。
但这些并不影响警方结案。案子的证据链很完整,犯罪事实也很清楚。
案子结束后,江宁希正式入职,成为江州市局的特聘犯罪心理顾问。
周六那天,林司言一大早开车去接江宁希。
江宁希发现林司言今天有点不一样。没有黑眼圈,头发精心打理过,身上穿了一件版型很好的黑色大衣。
非常像一个要去执行重要任务的冷面杀手。
林司言见江宁希盯着他看,不自然地扭头看向前方,“还不快上车?”
江宁希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座上,“林队,你不会有起床气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凶巴巴的?”
林司言无语,“我哪里凶了?难道还要我说,公主请上车吗?”
江宁希没想到林司言会开玩笑。
她微笑地看着他,“我允许你下次这样说。”
“江宁希,系好安全带!”
江宁希边系安全带,边叹气道:“诶,没破案前,你都亲切地叫我江顾问的。一破完案,就凶巴巴地叫我江宁希。林队,你这样过河拆桥不太好吧。”
“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林司言语气一顿,疑惑道,“我的语气很凶吗?”他明明就是正常在说话。
“你看我现在的表情,我像极了被杀手绑架的可怜虫。”
“那你就应该有人质的自觉,再说我不爱听的,我就撕票了!”
江宁希闭嘴了。
林司言很快就知道江宁希的目的地。还是之前那个精神病院。
“你又把自己幻想成香菇了?”林司言皱眉。
江宁希再次强调:“林司言,我很正常。我从来不会把自己幻想成香菇。我讨厌香菇。”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见韩汶琳韩教授,她是我的老师。”江宁希解释道,“这一系列案件,可能跟韩老师有关系。韩老师把自己幻想成了蘑菇,她觉得她有菌丝,可以控制别人的行为。这三起案件案发的当天,韩老师都提到过,她要用她的菌丝控制别人杀人。”
“可是她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怎么还能接触到李晓华,并控制他杀人”林司言不解道。
“所以我怀疑有人想陷害韩老师,故意选择她说的日期去杀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反过来,韩老师知道了什么,并成功预测了李晓华的杀人时间。”
“你住进精神病院,就是为了查出韩教授为什么会突然精神失常吗?”
“对啊。但是我在里面假装了一个多月的蘑菇,依旧毫无所获。”江宁希叹气,非但没有收获,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了。她最近老是出现关于菌丝的幻觉。
林司言看了眼江宁希头顶的红色帽子,他还以为江宁希是真的把自己幻想成蘑菇了。
到了会客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们看到会客室里已经有访客了。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里面坐着的女人,是他们之前见过的心理治疗师,陆明雅。
韩汶琳蹲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没有任何动作。陆明雅坐在韩汶琳的对面,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韩汶琳。
会客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江宁希看向护士小姐,轻声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她叫陆明雅,是病人的女儿,她偶尔会来这里看望她。”护士小姐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