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微凛,“爱卿这是何意?”
他自然认出这喇库大王子手中的锦囊与康玉仪素日佩戴的香囊极为相似。
连那簇蜀绣团花都如出一辙。
念完诗后,康玉仪迟疑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怎么不像是句正经的诗?
她开始懊恼,就不该跟出来的。
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逃也似的跑回殿里。
喇库部大王子下意识抬眼看她离去的背影,眸底闪过一抹难以言述的情绪。
皇帝没错过他转瞬即逝的眼神变化,墨眸微微眯起。
他低声冷斥:“此等污秽之物还不快收起来。”
喇库大王子当即回神,再次将手上之物塞回袖中。
随后,他们二人前往皇帝平日接见大臣处理政事的烟波致爽殿。
皇帝居高临下俯视他,冷声道:“说说,怎么回事?”
喇库大王子拱手作揖,“回陛下,数日前有位小公公莫名将此物塞给卑职,下午在围场时,卑职无意间发现贵妃娘娘亦有佩戴此物,卑职担心……”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可言外之意,皇帝已心下了然。
稍缓方才的愠恼,皇帝命人传唤随驾行宫的织绣署署官并领着所有会蜀绣的绣娘前来辨别。
深夜被传唤,织绣署众人无比惊慌,一路战战兢兢快步前来。
“署正过来瞧瞧,这是谁的针脚。”皇帝示意喇库大王子将锦囊交出。
一听“锦囊”二字,平日专为贵妃缝绣香囊丝帕等小物件的绣娘卫氏心底发虚。
织绣署的署正恭敬双手接过,并仔细辨别一番后,忙不迭道:“回圣上,此乃精通蜀绣的卫绣娘所制。”
“卫氏可在?”皇帝不怒自威。
闻言,卫氏惊惶失措,扑通一下跪地。
“奴婢卫氏,参见圣上。”
她方才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祈北公主李媗求她所制,而非平日呈进贵妃使用的。
数日前,祈北公主以日后要远嫁北境,恐怕无法再见到她这般精细的绣工为由,央求她做一个锦囊。
而卫氏是专为贵妃做绣工的,如若她所制之物流传出去,势必会冲撞贵妃。
卫氏数次拒绝,但最终仍没能抵挡数十枚的金瓜子的诱惑。
在本朝一亩田地不过二、三两银子,数十枚金瓜子接近二百两银子,足够让卫氏家中购置百亩良田。
即便日后做针线活做瞎了眼,也足够安享晚年。
且那祈北公主还说,日后她远嫁北境,绝不会有人知晓此香囊是她所制……
卫氏才应承了下来,并私底下偷偷摸摸赶制一只出来。
暗处的锦衣卫早在署官指认绣娘卫氏之际,便当即去搜查她的住所。
果不其然,他们在她柜底衣衫发现夹层暗缝数十枚金瓜子。
这精致小巧的金瓜子每颗足有六十道祥云暗纹,是内务府特意打造为太皇太后六十圣寿恭进的。
锦衣卫当即将所有可疑之物通通搜走,并飞速前往烟波致爽殿呈上。
卫氏一瞧那数十颗金瓜子被搜出,顿时汗流浃背。
她那双平日稳捏绣花针的巧手,此刻抖得不像话。
锦衣卫指挥使冷着脸道:“这可是你从太皇太后处盗窃的?”
按照宫规,宫人内监等盗窃宫廷物品,论物品价值而定罪。
轻则责打一顿遣出皇宫,重则当场杖毙。
如此数十颗价值不菲的金瓜子,还是恭进给太皇太后的圣寿银,自然是要当即拉出去杖毙的。
卫氏骇然失色,连连“砰砰砰”地磕着头,“圣上恕罪!奴婢没有盗窃!圣上饶命!”
皇帝心中已有了猜测,他厉声质问:“既不是盗窃,为何在你的住处搜出?”
卫氏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到底是私收钱银将贵妃专属的绣品送出的罪名大,还是盗窃财物的罪名大。
她只能不断诚惶诚恐地磕头求饶,不敢多说半句内情。
锦衣卫指挥使忽然很适时地拱手道:“启禀圣上,宫人盗窃乃是重罪,卑职这叫就此人拉下去杖毙!”
杖毙!卫氏当即毛骨悚然,胆裂魂飞。
“圣上明鉴,奴婢不是盗窃!”她哀嚎着,“是祈北公主!是祈北公主赏给奴婢的!”
喇库大王子静静立在一旁,听其提及他的未婚妻祈北公主,心中讶然。
“祈北公主为何要赏你?”锦衣卫指挥使问。
卫氏见锦囊已在此处,再也无法隐瞒,只好一五一十全招了。
皇帝眸光锋锐冰冷,“来人,传李媗。”
秋爽斋。
祈北公主李媗才刚梳洗更衣完毕,听闻传唤,心中大喜。
皇帝表哥深夜传唤她,莫非……?
她喜上眉梢,当即唤来侍女为她仔细梳妆打扮一番。
换上与康贵妃风格相似的水红色坦领襦裙,她还别出心裁地将衣领拉低,腰带束得紧紧的。
对着梳妆台上的西洋镜照了又照,仍觉不足,急忙用脂粉将近日来消瘦苍白的面颊掩饰一番,并在眉心贴上一抹精美的花钿。
李媗继续往发髻上点缀珠翠。
虽说她相貌身段儿与康贵妃毫无相似之处,但着装打扮确实模仿到了极致。
可见她平时一直钻研此道。
前来传唤她的小太监等得急了,连连催促几番,李媗置若罔闻,仍在细心打扮着。
她心中牢记着外祖母太皇太后的话,得让皇帝表哥等到心痒难耐之际她再出现,更能俘获男人的心。
这小太监早已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直接将人抓住押走,不过是顾及对方新封的公主身份,他才忍了下来。
半刻钟后,李媗才终于从厢房里出来,小太监赶紧领着她一路小跑。
可偏偏李媗仍然不紧不慢的,生怕出汗晕湿了面上的敷粉。
待她姗姗来迟,烟波致爽殿里只剩他的皇帝表哥与未婚夫喇库部大王子。
李媗见喇库大王子亦在此处,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她福身行礼,软着嗓音道:“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李媗仍然心存侥幸。
万一是皇帝表哥特传她前来,是让她与这蛮夷王子退婚的呢?
第五十六章 剥封
京城,楚王府。
惠太妃虽今天在太皇太后面前狠狠出了口气,还趁众人不备急忙出宫回到王府。
不知为何,她的眼皮跳个不停,甚至如往常般跨过门槛却险些跌倒。
就在惠太妃正要午歇之际,一声悠扬沉重的钟声突然从皇宫的方向传来,声响在整座京城蔓延开来。
惠太妃骤然屏住呼吸,双唇发颤。
一声之后,又来一声,尔后接连不断,足足有二十七下。
二十七下丧钟,乃是国丧。
如今逗留在京城并且能上升至国丧的,仅有太皇太后与皇太后。
皇太后虽深居简出,却从无什么病重的消息。
反而是太皇太后数十年如一日地体弱多病……
偏偏今天她入宫去觐见过太皇太后,并把人给气昏倒了!
完了!
惠太妃双腿颤抖得站不住,直直跌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锦衣卫协同大理寺带着大批护卫团团包围了楚王府,直直闯入,来到了惠太妃面前。
惠太妃心里一阵发虚,背脊僵硬着,指甲用力地嵌入了掌心,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锦衣卫副使冷冰冰道:“惠太皇太妃许氏,接连谋害皇嗣与太皇太后,即刻捉拿关押大理寺大牢,等圣上归京发落!”
本就跌倒在地的惠太妃,闻言噤若寒蝉,骨寒毛竖。
今天见太皇太后之事无法隐瞒也罢,为何谋害皇嗣的事也被发现了?
“什么谋害皇嗣,什么谋害太皇太后,本太妃不知你在说什么!”惠太妃颤抖着争执一番。
护卫们上前欲将跌倒在地的惠太妃抓捕。
惠太妃边扭动挣扎着,边嚎叫:“本太妃乃当今圣上的庶祖母,永丰皇帝之惠妃,楚王之母,你们算什么,也敢这般对我!”
大理寺少卿正色道:“证据确凿,休要狡辩,快带走。”
虽其是太皇太妃,但已犯下滔天大罪,待圣上归京也必会判死刑。
在场众人丝毫不留情面,也无半点尊敬恭顺。
惠太妃被“证据确凿”四个字吓得瞳孔骤然一缩,心凉了半截。
她再如何挣扎也抵不过数名护卫同时钳制着她,很快就被拖着押回大理寺的牢狱内,哭嚎声渐行渐远。
*
夜深,热河行宫。
喇库大王子心中大概猜出锦囊之事是她设计的,双拳紧紧攥住。
他这位未婚妻,除刚入殿时极快扫了他一眼,其余时间注意力全落在了皇帝身上。
她甚至意图做出令人作呕的勾引之态……
喇库大王子瞬间明白了此人为何要借他之手陷害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