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荣登后位并掌管凤印后,康玉仪每日都过得极为忙碌充实。
她原先每日念书识字的功课仍保留着,如今又加上一项查阅内务府每日宫份账目的任务。
皇帝本想让她好生歇着,先熬完怀胎十月,日后再正式接管六宫庶务。
但康玉仪却觉得每日检查宫中瓜果蔬菜、绫罗绸缎等开销的账目极为有趣。
反正又不需她亲自去查验,只是瞧瞧账本而已,所以也就坚持了下来。
如此毫无波澜又过了两个月,来到元熙五年腊月三十。
每年除夕大宴是宫里最为盛大的宴席。
因这是康玉仪首次作为六宫之主操持宫宴,她倒是事事过问,以免出什么差错。
年关在即,康皇后身怀六甲亲自操持的除夕宴在崇华殿举行。
殿内宽敞明亮,四周墙面放置许多颗夜明珠,烛火也尽数点燃,仿佛置身白昼。
因时辰未到,帝后二人尚未抵达,殿里的众人都随意地互相走动,觥筹交错,热火朝天地高声谈笑着。
一等承恩公康父与公妻一品夫人周氏,座席都在相当靠前的位置。
周氏今日身着枣红色交领短袄,下系着绛紫色花鸟百蝶褶裙,浑身珠围翠绕。
命妇们围着她有说有笑的,反倒是周氏初次被这么一大群人奉承,很是拘谨。
周氏勾唇浅笑,不时点头回应,却没怎么开口。
这些命妇们便以为周氏在装腔作势,心里狠狠啐她。
不过是皇太后的陪嫁丫鬟,一朝母凭女贵得封诰命罢了!
但命妇们心中再如何不满,面上仍谄笑着,对周氏奉承不断。
毕竟周氏之女可是当朝皇后,又得帝王专宠多年,还诞育唯一的皇子……
就在这时,身着隆重朝服的帝后二人缓缓入殿。
皇帝亲自搀扶小腹高高隆起的皇后康氏,似乎是为了照顾她,他的步伐也格外慢。
康玉仪身着明黄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头戴九凤绕珠赤金缠丝东珠头面。
即便身着厚重华丽的朝服,又挺着七个月大高高隆起的肚子,可她那娇艳姿容依旧不减半分。
大皇子生在正月十五,今夜除夕,他还差半个月满周岁。
他今天穿着橘红色缂丝小袄,头戴大红色圆帽,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虎头虎脑的。
自从学会走路,他就很少让人抱他了。
现下他正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亦步亦趋跟在他父皇母后身后。
几位宗室命妇凑上去,想逗逗大皇子,也没敢乱碰,就是半蹲下来仔细瞧瞧。
乳母笑道:“小殿下如今性子越来越沉稳了,咱们逗半天都不笑,也就只有皇后娘娘逗他会笑几声。”
乳母这话刚落下,小团子就奶声奶气撒娇:“母后!等等我!”
说罢,大皇子就好似踏着风火轮似的,朝正上方帝后所坐的主位上跑去了。
酒过三巡,皇帝宣布将册立皇长子为储君,并赐名为李康璌。
文武百官腊月二十“封印”过春节,一直到正月二十才“开印”照常上朝、回官署衙门处理庶务。
是以在封印前,宗室文武大臣们皆已得知圣上将在此次大宴上宣布立嫡长子大皇子为储君了。
若康皇后仍是贵妃,大皇子仅是庶出,尚且有人能以各种理由冒死上谏。
如今大皇子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甚至按圣上的原话,是元配正嫡……
往后也不会再有比大皇子出身更为尊贵的皇嗣了,自然没人敢多说什么。
但现下得知皇帝为小太子所起的名讳,仍有不少人在心里犯嘀咕。
“康”字用于名讳并不算罕见,偏偏皇太子生母姓氏便是“康”。
皇嗣名讳中加上生母姓氏的,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众人更是不敢小看康皇后在当今圣上心中的地位了……
子夜时分,守岁算是完成大半,康玉仪实在撑不住了,情不自禁犯起瞌睡。
皇帝当即带她离席,并乘坐轿辇回露华宫。
轿辇虽密不透风,可到底是寒冬腊月的雪天夜里,也挡不住多少寒气。
康玉仪向来畏热怕冷,直接整个人缩在男人火热的胸膛里,还伸出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她如今越来越不怕身边这个魁梧健硕的男人了。
听着外头连绵不断的烟花爆竹声响,康玉仪恍惚了下。
十六岁的她,就是在永丰三十年除夕夜一觉睡到七年后。
她会不会今夜一觉睡醒就回到七年前?
最近一年她经历的事确实太不真实了。
她一介奴籍婢女,怎么可能成为当朝皇后?
思及此,康玉仪眼眶酸酸胀胀的。
她惴惴不安地掀开车帘,看向夜空中盛放的璀璨烟花。
第六十章 殉葬
随着声声巨响,烟火接连不断升至半空盛放。
姹紫嫣红,璀璨耀目,与张灯结彩的殿宇宫阙交相辉映。
方才举办宴席的崇华殿并不在内廷,而在皇宫外围更靠近宫门城楼的位置,回露华宫有相当远的距离。
皇后身怀六甲,外头还飘着小雪,抬轿辇的小太监们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起来更慢了。
康玉仪思绪越飘越远,眼眶渐渐泛红。
“怎么了?”皇帝剑眉轻挑。
康玉仪微微垂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轻叹了一声。
她不知该如何述说这莫名的心慌。
毕竟这半年多里她就经历了前十六年从不敢想象的跌宕起伏。
抵达露华宫内,青竹便直接端来个甜白釉炖盅。
“皇后娘娘,正好小厨房炖好了这盅山药银耳红枣粥,娘娘可要用?”
平日夜里康玉仪总会在晚膳后再用一份夜宵,所以露华宫的小厨房才会随时备着。
康玉仪点点头:“放下吧,正好本宫饿了。”
她在皇帝的搀扶下,步入殿内,在金丝楠木软榻上坐下歇息。
青竹立即把炖盅放到了软榻的小桌上。
皇帝向来不喜身旁有人伺候,殿里众人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边沿,亲自把炖盅盖子揭开,用调羹舀起一勺,微微吹凉些后,才送到女人嘴边。
康玉仪乖巧地张嘴尝了一口,这粥味道清香四溢,甜而不腻,倒正合了她意。
她便也就接受了男人的投喂,一口接一口将整盅山药银耳红枣粥吃完。
随后两人洗漱一番,康玉仪挺着七个月的身子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便也直接安歇下了。
按照本朝惯例,除夕节宴守岁是守到第二日大年初一的天亮为止。
帝后二人仅守到子时便离席了,但余下宗室大臣及其家眷们仍然继续守着。
剩余众人方才望着帝后二人离去的背影,不免再次感叹,这皇后娘娘可真不是一般的得圣心,而是直接被圣上捧在了心尖尖上了。
大家极小声地耳语讨论着五个月来接连发生的数桩大事。
自幼因被钦天监测出天生凤命而备受瞩目的大长公主之女裴氏,先是无端端先被封祈北公主,赐国姓李。
又忽然在太皇太后崩逝当日,被剥夺了公主封号。
回京之后,就立即被派往太皇太后暂安在京郊的静安庄殡宫内守孝,无召终生不得离开半步。
以及另一桩大事,惠太皇太妃许氏因谋害太皇太后而被赐殉葬。
曾经显赫了上百年的镇国大将军府许氏一族受到牵连,直接被剥夺世袭镇国大将军衔职的资格。
皇帝念及其先祖曾为本朝开国立下赫赫战功,才没下令诛九族,只抄没了府中所有财产。
原镇国大将军许胤更是以治家不严、殿前多次失仪、未得传召私闯御书房等罪状为由被流放千里。
博陵侯府的五少夫人张氏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参与一两句。
她的丈夫崔沐霖自“出使东洋”数月,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可她瞧着精神头十足,甚至比以往气色更好了几分。
毕竟曾经靠着丈夫偏宠就能对她这个主母耀武扬威的姨娘妾室们,如今夫主下落不明了,都只能靠着张氏这个唯一的女主人过活,自然日日任由张氏随意使唤处置了。
但张氏不免为儿子的前途担心,总是暗地里望着丈夫离开前留下的安神药粉怔怔出神。
第六十一章 定例
朔风狂雪同时袭来,呜呜呼呼地不停猛啸,沿途房屋门窗都被刮得砰砰直响。
昔日的镇国大将军许胤戴着手铐,与寻常犯人相比,也只是衣着更光鲜一些。
其余待遇与吃住都与同行的犯人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许胤双目呆滞无神,仿佛是个睁眼瞎。
如今这批人正冒着风雪被押往本朝最著名的流放地尚阳堡。
许胤满脸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走着怎么都走不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