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她还没开口,底下一众贵夫人就把她夸成了一朵花。什么才名远播,什么性情淡雅,什么王妃自请为战乱而死的百姓祈福乃心存大爱,此等大义,吾等望尘莫及。
对此芸娘都安之若素的照单全收,适时出声回夸几句,短短两刻钟下来,她脸都笑僵了。
万幸此时有人打破了这场夸夸盛宴。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像是屁股上被扎了一针,扭来扭去哭闹不止,“我要玩,我要玩。”
芸娘当即接过这个台阶,含笑望向诸位夫人,“孩子们都小,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不如打发了他们去一边玩闹吧,我们也可清静会儿。”
“王妃所言极是。”众人纷纷点头。
于是,这群金尊玉贵的公子小姐们就被各自的仆妇们护送着去后院园子里玩耍。
妍儿本来不愿离开芸娘,正腻在芸娘身边撒娇。谁知,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噔噔噔”跑过来,歪着脑袋道,“妹妹,我们一起去玩吧。”
妍儿年纪小,虽然可以走路了,却人小腿短,走不了多远。闻言立刻朝紫玉伸开双臂,“姐姐,抱,去玩。”
这小丫头,刚刚还赖在她身边不肯走呢。芸娘含笑将妍儿递给紫玉,“好好照顾小姐。”
“王妃娘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很有几分淑女模样的五岁小姑娘一脸认真诚恳的保证。
“真是好孩子,”面对懂事漂亮的女孩子,芸娘忍不住心生欢喜,“过来,让我看看。”
小姑娘闻言乖乖上前两步,恭敬给芸娘行了一礼道,“家父柳江,臣女柳惠参见王妃。”
柳大人之女?难怪如此八面玲珑惹人喜爱。
“生的好,性子也好,”芸娘随手褪下腕间皓白玉镯戴到柳惠手上,“去玩吧。”
小姑娘得了赏,又大大方方给芸娘行了一礼才陪着妍儿离开。
孩子们走后,整个宴席有片刻的安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听说逆贼们被拦在了冀州无力北上,这可真是老天保佑。”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开了口,其余贵夫人也都三三两两和交好的夫人交谈起来。
洪连教宛若大梁朝这条庞然大物身上挥之不去的附骨之蛆,自成立后一直是大梁朝的心腹大患。尤其随着洪连教越发声势浩大,幽州城的达官贵人们对其就越发恐惧。
身居高位的时日久了,人们就会害怕再次跌回一无所有的日子。
这一点,所有人都不例外。
不管怎么样,总算熬过了这场宴会。晚上梳洗完毕后,芸娘抱着妍儿道,“今日有没有喜欢的哥哥姐姐?喜欢哪个告诉娘亲?”
小丫头正在专心致志玩陶响球,心不在焉道,“都喜欢。”
“喜不喜欢柳惠姐姐?”
“嗯?”妍儿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解。显然不知道谁是柳惠姐姐。
芸娘被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就是今日第一个跟你讲话的姐姐啊,她也和娘说话了,你记不记得?”
小丫头对她的谈话不感兴趣,继续玩球。
芸娘无奈,唤来紫玉问道,“这球是哪里来的?”
“是小姐哭闹时,王御史家的三姑娘送的。”
“嗯,”芸娘点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
芸娘拿过女儿手里的球,“明日再玩,该安寝了。”
小姑娘依依不舍的望了眼自己的球,撅着小嘴表示不满。可是身体却听话的乖乖躺下,“娘亲抱。”
芸娘哄睡女儿后,静静瞥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心下一片冰凉。
第241章 找上门
今日是妍儿两周岁的生辰日,李燕归数日前还特意嘱咐她要好好为妍儿庆贺一番。
为何深夜未归,也没有派人提前回来知会一声?
他知不知道,她和妍儿都在等他…
“备马,我要出府。”芸娘亲了亲女儿熟睡的小脸,自顾自穿上外衣。
紫玉惊愕不已,对她的举动十分不解,“夫人,眼下都快子时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吧。”
“你无需多言,吩咐备马即可。”如今已是十月份,夜间寒凉。为了身体着想,芸娘给自己添了个大氅。
王妃态度如此坚决,紫玉不敢再劝,只能听话照做。
听到后院传来的消息,杨天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让你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这下好了!
若是王爷和王妃闹起来,他绝没有好果子吃!
不管心里如何哀嚎遍野,杨天也得从床上爬起来,屁颠儿屁颠儿的为芸娘鞍前马后。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端亲王府下人们却忙的不可开交。
紫玉指挥着其他婢女备好香薰软垫手炉茶水后,才请示芸娘,“禀王妃,车马已准备妥当。”
芸娘看着院里满满当当的随从,什么也没说,径直朝府外走去。
一盏盏灯笼撕碎黑暗,照亮了众人前进的路,也照亮了芸娘的视线。
在两队禁卫军的护送下,一行车马缓缓启动。
由于芸娘并没有明确告知目的地,所以队伍行走的十分缓慢,简直可以说是龟速前行。
杨天心里急的求爷爷告奶奶,暗暗祈祷,最好王妃冷静过后选择打道回府。这样皆大欢喜,对谁都没有损失。
可是,很快,他就看到紫玉气喘吁吁小跑着过来,“杨统领,王妃要去同心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杨天头皮发麻,无奈道,“知道了。”
说罢翻身上马在前带路。
两刻钟后,车队停下。杨天策马来到芸娘车厢外,“王妃,到了。”
是吗?
怎么这么快?
芸娘静默片刻后,缓缓用帕子擦掉手心处因过于紧张而冒出来的汗水,心中悲凉无限,“你以为做缩头乌龟对眼前事情视而不见,就能粉饰太平?唐芸娘,你还和以前一样胆小怯懦无能吗?”
不,她不能逃跑。
今日,她一定要弄个清楚。
心中有了主意,芸娘一改刚刚的不安惶恐换上一副冷艳漠然的脸色,跨出车厢,昂首道,“其他人原地等候,杨统领随我同行。”
怎么抓奸也要叫上他?
他能不能拒绝?杨天有苦说不出。
紫玉此时好像也明白了芸娘此行目的,大着胆子道,“天黑路滑,不如由奴婢为夫人提灯?”
“不必,”芸娘从她手里接过灯笼,二话不说径直朝巷子里走去。
杨天见状,忙一把抢过身侧小厮的灯笼紧追上去。
此时月亮高悬,万籁俱寂,鸦雀无声。唯有细碎的轻微脚步声回荡在悠远的巷子中。
大太监和女官们平日都需在宫中上职,所以同心巷不似别的街市那般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尤其是夜半时分,这条街巷显得更加阴森可怖,渗人无比。
可芸娘却步履坚定,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其实她并不确定李燕归到底有没有在外养女人,也不确定李燕归今晚是否在这里。
她只是需要发泄,需要将心里无边无际的怀疑尽数倾倒出去!
一户户紧闭的大门被甩在身后,芸娘走的缓慢却坚定。
一直守在芸娘右侧的杨天不动声色的移到芸娘左侧,挡住她视线,“王妃只身在外,以身涉险,并非明智之举。我们还是速速回王府吧。”
“让开,”芸娘不是瞎子,已经用余光看到了远处守在一处府邸门口的数名禁卫军。
别的府邸门口都是空空如也,只有那所府邸门口有禁卫军把守。
“王妃请三思!”杨天的身体像一座铁塔挡在芸娘面前,没有让步的意思。
是啊,人人都叫她王妃,可她却至今没有和李燕归大婚。
一日未大婚,她的身份就只是一个外室。
若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惹恼了李燕归,等待她的很可能是被打回原形,受人耻笑。
她当然怕,而且怕的不得了。
她怕,她再一次所托非人,再一次被人欺骗…
也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毁了妍儿一世幸福…
可她真的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明明回来时已做好了李燕归另纳新人的心理准备。可是,是李燕归,是他口口声声说此生只她一人。
她相信了,感动了,为何到头来却要告诉她这只是一场骗局,只是一场戏弄?
“我命令你让开!”芸娘抬眸冷静的与杨天对峙。
可那双眸子里的泪花已在眼眶打转。
杨天低头避开她视线,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短短百余步,芸娘却觉得比前半生所有走过的路都艰难。她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异常,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呼吸困难,心痛如刀绞。
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姿如柳的小妇人任凭泪珠颗颗滴落,莹润白皙的脸儿白里透红,粉白一片,真真是我见犹怜。